“来不及了。”
辛照海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沈天泉盯着周砚的左肩,那道白气又往上窜了一点。不是窜,是在爬,像一条看不见的虫,一节一节往前拱。拱过锁骨,拱到肩窝,再往前一寸,就是脖子。
“师父,它快到脖子了。”
辛照海没说话,只把从墙上的剑取下来,走到床边,将周砚从床上扶起来。“你怕不怕死?”她问。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挂在灰白的脸上,看着有些瘆人。
“怕。”他说,“怕得要命。”
“那你愿不愿意赌一把?”
“赌什么?”
辛照海回头看了沈天泉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周砚。“我这徒弟,天生能看见境气。但她从来没吸过,连养灵的功夫都没学全。”她说,“让她试试,兴许能把你身上的白气吸出来。但吸不吸得干净,吸完之后你会不会死,我不知道。”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墙上那几十团白雾还在飘,飘得慢慢悠悠的,像在等什么。
“如果我让她试,试砸了,会怎么样?”周砚问。
“会死。”辛照海说,“比现在死得快些。届时我会用这把武当剑斩开你的大椎,尽量保留你的七魄,不至于三魂七魄都沦为境鬼不得超生。”
“如果不试呢?”
“等那道白气爬进脑子,你就不是你了。”辛照海说,“三魂七魄都变成境鬼的傀儡,死了不入轮回。”
周砚又笑了。这回笑出声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我还有什么好选的?”他说,“试吧。”他看向沈天泉,招了招手。“来。”
沈天泉站着没动。她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动。养灵那一套她学过,每日午后的功课,从没落下过。但那是养灵,是吸泽气和山气,是用灵蝶慢慢吸,吸十天半个月,才能把一道气清干净。
吸境气?师父没教过。师父自己都不会。
“愣着干什么?”辛照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过来。”
沈天泉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周砚极力挺直腰身在床前坐正,左肩露在外面,衣领扯开一大片。他生得不差,眉目周正,只是这会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灰得像墙上的泥坯。
“怎么弄?”他问。
沈天泉不知道。她看向辛照海。辛照海也在看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陌生。
“养灵那一套,你会吧?”
“会。”
“那就按那个来。”辛照海说,“没有灵蝶,你就当自己是灵蝶。”
沈天泉愣住了。当自己是灵蝶?
“把手按在他肩上。”辛照海说,“闭眼,别想别的,只想着那道白气。想它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想把它吸出来。”
沈天泉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按在周砚的左肩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凉的,凉的像井水,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她闭上眼。想那道白气。想它从手腕爬上来,一节一节,往肩膀拱。想它现在停在哪儿,离脖子还有多远。想把它吸出来,吸出来,吸——
“不对。”辛照海的声音打断了她。
沈天泉睁开眼,看见师父皱着眉,盯着她的手。
“你太用力了。”辛照海说,“养灵不是挖土,不是使劲就能挖出来的。你得等,得让它自己过来。”
“让它自己过来?”
“它在你身上,和在别人身上,它选一个。”辛照海说,“你得让它觉得,你身上比周砚身上舒服。”
沈天泉懂了。她又闭上眼。这回不想那道白气了。想自己。想自己骨头里那点黑气,想师父说的“被泽气养大的”那个自己。想那点黑气是怎么在骨头里待着的,怎么陪着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害过她。想让它知道,她身上有地方住,住着舒服。
想让它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什么。是凉的。细细的一丝,从周砚肩上透过来,透过她的掌心,往她手臂里钻。她没睁眼,也没动,只由着它钻。那丝凉意越钻越深,从手掌钻到手腕,从手腕钻到小臂,从小臂钻到肘弯。钻到肘弯的时候,它停了一下,像是在认路,又往前钻,钻到大臂,钻到肩膀。钻到肩膀的时候,它又停了。
这回停得久。久到沈天泉以为它不会再动了,它忽然往下一沉,沉进她的胸口,沉进她的骨头里。然后不动了。
她睁开眼。周砚躺在原处,脸色还是灰的,但左肩上那道白气不见了。
她低头看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道白气在她身上。凉凉的,细细的,就待在她骨头里,和那点黑气待在一块儿。
“成了?”周砚问,声音抖得厉害。
沈天泉没答话,看向墙上。那几十团白雾还在飘。但飘得不一样了——不像刚才那么慢悠悠的,而是乱窜,像一群受惊的鱼,东一头西一头,撞来撞去。有一团最大的,忽然不动了。它停在半空中,正对着沈天泉。
沈天泉盯着它,它也盯着沈天泉。虽然它没有眼睛,但她知道它在盯着她。
那团白雾慢慢变了形状。从一团不规则的雾,变成一个人的形状。有头,有身子,有手。那手伸出来,朝她指了指。然后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沈天泉愣住了。
“怎么了?”辛照海问。
“它……”沈天泉张了张嘴,“它散了。”
“什么散了?”
“那个境鬼。”沈天泉说,“它变出一个人形,指了我一下,就散了。”
辛照海的脸色阴晴不定。她猛地站起来,拉起沈天泉就往外走。
“我们该走了。”
“等等——”周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救了我,你们就这么走了?”
辛照海没回头。“它指了她一下。”她说,“你听懂了吗?它指了她一下。”
周砚愣了愣,脸色刷地白了。“你是说……”
“它记住她了。”辛照海说,“从今往后,她只要还活着,那个境鬼也许就会来找她。”
周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辛照海拉着沈天泉出了门,穿过院子,穿过那扇门,走进黑漆漆的巷子。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沈天泉浑身发冷。
“师父,”她开口,“我身上那道白气——”
“先别说话。”辛照海的声音很紧,像绷到极限的弦。
她拉着沈天泉走得飞快,几乎是在跑。穿过一条巷子,又穿过一条巷子,拐进柳巷口,推开那扇破旧的院门,把沈天泉拽进去。
门关上,她靠在门上,喘着粗气。沈天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辛照海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副清淡的模样,但沈天泉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怕,后怕。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