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落了雨。
沈天泉没睡着,躺在床上听雨声。屋顶有一处漏了,雨水滴在陶罐上,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磬。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糊着旧纸,纸边卷起来,露出里面黄泥的底色。有一块旧纸上印着几个字,她盯着看了很久,认出是“御灵司”三个字。
御灵司。
师父说,能看见境气的人,要么被供起来,要么有杀身之祸。
她不知道被供起来是什么样子,但被灭口,她见过。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西街有个养灵人,男的,四十来岁,忽然有一天夜里,死在家里。
死在自己家里,身上没有伤,脸上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官府和御灵司的人来过,看了看,说是灵气反噬,正常死亡,拉去城外埋了。
师父那天晚上没睡,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天泉看见她把一只陶罐摔碎了,灵蝶连着碎片扔进灶膛里烧成灰。那是她养了三个月的灵蝶。
“师父,”沈天泉问,“您认识那个人?”
辛照海没答话,只说了四个字:
“管住眼睛。”
雨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停了。沈天泉起来,把接雨的陶罐端到院子里倒掉,又去井边打了水洗脸。井水凉得扎手,她洗完脸,整个人清醒了大半。
辛照海还没起。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师父那间屋子的窗户。窗户关着,看不见里面。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她想去集英所。
不是去送灵,是想再看看那个武当派的白袍。那道白气爬到哪儿了?他自己有没有察觉?有没有人告诉他?
这些问题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走到巷子口,她忽然停住脚。对面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头发乱糟糟的,正低着头在地上画什么。沈天泉走近两步,看清了——他在画一只蝴蝶。
画得很像。翅膀的纹路,触角的弧度,都画出来了。只是那只蝴蝶是白的,用石子尖在青石板上划出来的白道道,一道一道,密密麻麻。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眼生得周正,只是眼神有些散,像没睡醒。他看了沈天泉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那只蝴蝶。
沈天泉站着看了一会儿,问:“你画的是什么?”
那人没抬头,说:“灵蝶。”
“灵蝶是灰的,不是白的。”
“我看它是白的。”那人说,“白的?浑身上下都是白的?”
沈天泉心里咯噔一下。
她蹲下来,盯着那人的眼睛看。那双眼珠黑是黑,白是白,没什么异样,就是看人的时候有些飘,像在看别的东西。
“你能看见什么?”她问。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骨子里是黑的。”他说,“骨头里,流动的黑。”
沈天泉愣住了。
“你要去找那个身上有白气的人?”他问。
沈天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那人说,“你心里想着他,他就在你眼睛前面晃。白的,缠在手臂上,快爬到肩膀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巷子深处走。
沈天泉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
“你是谁?”
那人停住脚,回头看她。
“我?”他说,“无家可归的疯子。”
沈天泉还有很多疑问,不想松开手,看着他。
他穿着破衣裳,脸上带着那种刚睡醒的迷糊,眼神飘来飘去,不看人,看别处。但他画的那只白蝴蝶还在墙根底下,一道道白痕,深深刻在青石板上。
“你叫什么?”她问。
那人歪着头想了想。“一个疯子而已……”
沈天泉很无奈,“那你……你饿不饿?”
那人摸了摸肚子,点头。
沈天泉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递给他。
“巷子口有家面摊,去吃碗面。”
那人接过铜钱,看了看,塞进袖子里。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你找的那个人,”他说,“他身边还有一道白气。比他身上那道粗,比他身上那道长。你小心点。” 说完就走了。
沈天泉站在原处,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日头晒下来,晒得她头皮发麻。
他身边还有一道白气?什么意思?
她没去集英所,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她看见辛照海站在院子里,正喂那只灰蝶。灰蝶趴在罐沿上,翅膀翕动着,吸着她手心的糖水。
“师父。”
辛照海抬起头。
“有个事,我想跟您说。”
她把巷子口遇见那人的事说了。辛照海听完,有些许惊异,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说他能看见我骨头里的黑气!”
辛照海把最后一点糖水滴进罐里,站起身来,在井边洗了手。
“那人长什么样?”
沈天泉描述了一遍。辛照海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穿的什么衣裳?”
“灰的,短褐,破了好几处……”想了想“还没穿鞋,光着脚。”
辛照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泡在凉水里,指节微微发白。
“师父,您认识他?”
辛照海没答话,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在衣襟上擦干。
“他说那个人身边还有一道白气?”她问。
“是。”
辛照海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发白,几朵云慢慢飘着。她看了很久,才低下头。
“今晚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救一个人。”辛照海说,“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夜里起了风。沈天泉跟着辛照海出门,走在黑漆漆的巷子里。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清路,只能借着墙根底下那一线微光,一步一步往前摸。
“师父,咱们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