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泉站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集英所里那些养灵人的脸,年轻的,年老的,苍白的,红润的。他们端着玉杯,把那青色的液体慢慢喝下去,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那白色的气呢?比清气更浓厚,又不像泽气或山气那样混杂。”
辛照海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见过白气?”
沈天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在哪儿?”
“集英所。”她说,“昨日那个武当派的白袍,手腕上缠着一道白气,从手腕到小臂,今日再看,已经快到肘弯了。”
辛照海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天泉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看见了。”
“是。”
“旁人看不见?”
“看不见。”沈天泉说,“昨日他走过去,那些养灵人只觉得害怕,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我跟他说这件事,他也没察觉自己身上有白气。”
辛照海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沈天泉从未见过的一种神色。说不清是惊讶,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师父,”沈天泉问,“这……是好是坏?”
辛照海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走回屋里,沈天泉跟在后面。进了门,辛照海在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沈天泉坐下来。
辛照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干爽的,像三年前一样。
沈天泉闭上眼,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上透过来,一丝一丝的,细细的,探进她的眉心,往里走,往深处走。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移开了。
她睁开眼,看见辛照海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师父?”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收你?”辛照海问。
沈天泉摇头。
为你不是被泽气缠上的。”辛照海说,“你是被泽气养大的。”
沈天泉愣住了。她想起小时候村长跟自己说自己出生时候的事情:“你娘怀你的时候,身上就有泽气。那气没害她,也没害你,就在你身上住着,住了九个月。你生下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裹着一层黑,接生婆吓得差点把你扔了。”也是后面村里人请来养灵人看过,才说“那层黑慢慢褪了,但是褪不干净,应该是留在了骨头里。”
会议如潮,沈天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点泽气,没害你,反而养了你。”辛照海看着她,“我当时只是觉得你体质特殊,但现在看来,它让你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那我是……”
“你是天生的养灵人。”辛照海说,“天生的,不是练出来的。”
沈天泉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她想起六年前躺在草堆里的那个傍晚,想起那层裹在身上的黑气,想起师父蹲下来,伸手按在她额头上的那一刻。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股白气便是世间除清气,泽气,山气之外的第四种气,境气。”
“师父,”她忽然问,“您能看见境气吗?”
辛照海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能。”她说,“我现阶段只能略微感应到,看不见。”
沈天泉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能看见境气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说,“集英所的人不能知道,御灵司的人更不能知道。”
“为什么?”
辛照海没回头。
“因为能看见境气的人,要么被供起来,要么命运坎坷,你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她说,“当一个普通人天生拥有其他人苦修多年不得的能力,而他自己却没有能控制并驾驭的本领,就会招致灾祸。”
沈天泉不说话了。
窗外天色暗下去,暮色一寸一寸漫进屋里。辛照海站在窗前,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沈天泉脚边。
“师父,”沈天泉忽然开口,“那个武当派的白袍,他会死吗?”
辛照海没答话。
“那道白气已经快到肘弯了。”沈天泉说,“等他发现的时候,是不是就晚了?”
“他发现了也没用。”辛照海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境气这东西,比山气更厉害,医官切不了,养灵人吸不动。沾上了,就是等死。”
沈天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道长长的影子。
她想起那散灵的脸,年轻的,张扬的,下巴扬得高高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腕上缠着一条白色的蛇,那条蛇正在慢慢往上爬,爬过肘弯,爬过肩膀,爬进脑子。
等他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师父,”她轻声问,“真的没办法吗?”
辛照海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进窗户,照在她身上。
“有一个办法。”她终于说。
沈天泉抬起头。
“什么办法?”
辛照海转过身,月光照着她的脸,照出那双眼睛里说不清的神色。
“找一个能看见境气的人,并且养灵之力深厚的人。”她说,“在那道白气还浅的时候,用养灵的法子,一点一点往外吸。吸得干净,就能活。”
沈天泉愣住了。
辛照海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
“你知道这世上能看见境气的人有多少吗?”
沈天泉摇头。
“不多。”辛照海说,“在整个中焦国也是屈指可数。”
她顿了顿,看着沈天泉的眼睛。
“虽然中焦国不能算是西牛贺洲六国中最强的一国,但是在整个西牛贺洲,天生的养灵者也足够稀有了。”
夜风吹进来,吹得灯影晃了晃。
沈天泉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肩上多了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那个白袍,想起他手腕上那道白色的气,想起他从她身边走过时,袍角扫过她膝盖的那个瞬间。
他能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或许在这个镇上,能救他的只有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