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不会止步的,即使你的时间会进行短暂回退,但最终还是要向前的。
时间洪流会再一次将你推进1989年。
那些早已知晓的,注定的命运无法改变。
夏季尚未开始的某个日子,矿区惨案事件在人们口中传述着。
你让伊鲁索为你买了一张报纸,并排坐在矮墙上,他摊开报纸,向你凑近。
最显眼的头条便是关于瓦尔萨西纳矿区的火灾惨案报道。
去家族矿区视察的优秀继承人第一天便因大火惨死在矿区管理者房屋之中。
最终判定为管理者与继承人在交流上起了冲突,愤怒之中管理者杀死了继承人。
因为恐惧他点燃了房屋,慌张逃离到镇中警察局以制造不在场证明。
但他的指甲缝隙里有干枯的血液,被警察发现以后,因恐惧销毁证据。
最终,他被定谋杀罪。
在得知自己独子遭此谋杀,家族的主母因过于悲痛而晕倒磕到脑袋,导致精神失常。
疯疯癫癫的,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你们都是凶手!你们都是凶手!你们都是凶手!你们都是凶手!你们都是凶手!”
都是凶手。
家族企业加强了对矿区的管理,以保证工人们的安全,让这种悲剧不再发生。
现任家主扛起了家族的一切事务,照顾着自己精神失常的妻子。
他坚强的表示
“我会对我的家人,不离不弃。”
……
平静的风从你们之间吹过,白纸黑字冰冷的叙述着一个编绘的故事。
这张报纸上没有提起火灾之中另一个死者,也不会提起他。
你知道的,你记得的,这张薄透的报纸,这则头条的报道,这背后的真相。
即使对你来说已经过去了十五年,那场大火之中,破碎的提灯,泼洒的酒液,燃烧的尸体。
如黑色的烧痕,如此深刻清晰。
你不会忘记那座灰白小镇之中每一个生者的脸,每一个死者的无碑坟墓。
你更不会忘记那抹充满生命的松绿色。
初夏的微风吹起了报纸的一角,企图将它带上遥远的天空,伊鲁索抓紧这,与这风抢着。
最终,还是伊鲁索赢了,风遗憾地松开了报纸。
少爷是哥哥的朋友,所以关于他死亡的消息,伊鲁索早就知道了。
刚得到这个消息时,你记得他因为惊讶把手上正在编织的花环捏扁掉了。
你可惜在伊鲁索惊呼声中,望着被捏碎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落下。
真可惜,这是伊鲁索编的最好的一个花环了,他向来编不好。
相较于你的平静,伊鲁索抓着你的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
在他焦急惊讶的红色眼睛下,你捡起那个失败的花环,拆解,重编。
那些事,交给上一世的你,你无法干涉改变什么。
只是唯一在意只有玛卡里亚,那位少爷至死都没有找到的玛卡里亚。
在伊鲁索十岁宴会第一次听说玛卡里亚以后,便拜托伊鲁索去帮你调查关于这个名字的相关资料。
但得到的结果只是神话。
希腊神话之中有两位玛卡里亚。
一位是英雄赫拉克勒斯之女,为保护家人与雅典城邦英勇的牺牲了自己。
另一位是冥王哈迪斯之女,司掌“安息”的女神,代表了一种平静、幸运的终结。
一位人,一位神,不管是哪个玛卡里亚,这个名字都是“受祝福的”意思,但却让你感到不安。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信息。
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真正信息,只有哥哥与死去的少爷知道。
由宴会的谈话可以得知,玛卡里亚在瓦尔萨西纳矿区那边,但上辈子你在那里生活了十三年,从未见到过可以跟这个名字扯上关系的存在。
为了调查,你尝试着趁哥哥不在家时进他的房间去搜查获取信息。
但他的房间里并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连同所有的纸张文件也只是普通的资料。
很警惕,他没有在住所留下任何重要信息。
即使是在得知好友过世的消息,他除了表面的悲伤,没有任何破绽。
越是这样,让你更感觉,这个玛卡里亚是个很重要的存在。
但你的调查只能止步于此。
伊鲁索在十一岁时跟父亲大吵了一架。
十岁以后,伊鲁索便被父亲安排着去各种场合,与他所筛选出来能交朋友的其他家族孩子社交。
刚开始的伊鲁索虽然非常不满,但还是遵序着父亲的命令去面对那些相似的孩子们。
只是每一次,他只是去了走个过场,并没有进行交流什么的。
而父亲也没有表示什么,只是不断更换增加新的不同的朋友人选。
终于,在一个聚会上,伊鲁索爆发了。
那个不长眼的孩子因为伊鲁索无视他恼羞成怒,当众说他是个幻想怪胎。
也怪你当时隔着个桌没来得及阻止,就这样看着那个茶壶砸在了那个孩子头上。
得庆幸的是,茶壶没有砸成碎片,也没有砸伤人。
在那孩子的尖叫声与咒骂声中,伊鲁索拉着你离开了。
伊鲁索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这么说了,对于否认你的存在,他总是偏激的。
就算你跟他说,自己根本不在乎,但他在乎,过于在乎了。
对此你很头疼,但比起这个,更让你头疼的是接下来父亲的谈话。
出于担心,你跟着伊鲁索一起进了书房,以前伊鲁索犯事时都会被父亲训斥,随后关禁闭。
最初还是会感到害怕哭泣,但后来慢慢地,他只是听着了,对他来说禁闭就是多了可以在房间听歌的时间。
父亲还是坐在桌后那张椅子上,他的眉毛马上要拧成一根了,脸黑得可以当墨水用了。
你站在伊鲁索身后,轻轻叹气,等待着接下来的斥责。
一开始还是跟平常一样,父亲列出了伊鲁索举动的不妥之处,进行着责备。
直到最后,他说出了那句话。
“别整天做你的白日梦了。”
平静的话语让原本寂静的空气点燃,你心中警铃响起,下意识要去拉住伊鲁索。
“你们是最不该说出这句话的。”
是你意料之外冰冷的话语,没有偏激的举动,伊鲁索慢慢走过去,站在桌前。
“你们有在乎过我吗?”
他笑了一声,只有冰冷的火焰点燃了红色的眼睛,他注视着面前的父亲。
父亲似乎想说什么,被伊鲁索一个拍桌打断,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平静的要掐死人。
“在我年幼时你们在哪?”
“在我哭泣时你们在哪?”
“在我被人孤立排斥时你们在哪?”
“是你们造就了现在的我,你现在凭什么坐在那斥责我?”
一句比一句更大声,一句比一句更激动。
几句话便是他十一年。
伊鲁索的脸高高扬起脑袋,红色的怒火之中,他望着眼前的父亲。
“你们真的爱过我吗?”
说完,伊鲁索收回拍在桌上的手,摇摇头对着父亲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他的眼睛没有被悲伤所熄灭。
此刻的寂静是拉长的悲伤。
不再言语,伊鲁索转身握住你的手,深刻的力道让你难以忽视,他的指甲切进你的手背。
但此时的伊鲁索没有意识到这些,快步离开了书房。
脚步迅速着,不是逃跑的,不是慌乱的,只有一种快意。
纷乱的脚步中,你回头看向门内,父亲站在桌边没有任何动作,脚步晃动,你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你可以感受到,他在看着伊鲁索。
他们真的爱过伊鲁索吗?
答案是不重要的,爱也好,不爱也好。
他们曾经给孩子留下过的伤痛是无法改变的,年幼的孩子曾经因为这些被击碎成一地的残片。
即使你花了十一年的时间去将碎片捡起拼好,那些留下的裂痕永远不会消失。
碎了就是碎了。
好在,现在的伊鲁索不会再为自己增添新的裂痕了。
或者说,拼好后变得有点过于牢固了?
那次吵架之后,伊鲁索变了很多,不再隐藏自己。
他开始变得我行我素,原本只会在房间里偷藏的录音机也被他明目张胆摆在了桌面上。
学校的课也好,额外的课程也好,只要是他不喜欢的,直接逃课。
父亲似乎完全不管他了,任由着伊鲁索这样。
就算伊鲁索将收音机拿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听,父亲也只是皱一下眉不去说什么。
对此你非常头疼。
这难道就是青春期吗?
过去带过的几个孩子叛逆期没有这么明显过,虽然可以感受到他们在那时的性格变化,但都不是很明显。
伊鲁索的叛逆期对你来说是很夸张的。
越发不坦率的孩子,他的心思比明天的天气还要难猜。
言语也好,行为也好,总是表达着不一样的意思。
明明是在意着的,却要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如果真的不去理会,又会不高兴的靠近。
自我意识的觉醒与害怕独立远离之间的矛盾让他变得有点情绪化了。
总会因为一些小事而爆炸,但转头又变得若无其事。
这就是青春期啊……
你如此感慨着。
感觉自己以后的日子或许不是很太平了,你现在挺需要去查阅资料,怎么面对青春期的孩子。
就像现在,你们坐在同一辆车上,但你坐在这头车窗边,而伊鲁索坐在那一头。
与你相隔最远,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时不时还转头装作无意的瞟你。
伊鲁索啊,其实想坐一起可以直接说出来的。
不过若是你真的说出这话了,他多半又会否认自己想要,然后离你更远。
不过这些变化也代表着他想要独立的意识,就这样挺好的。
慢慢的独立,然后不再依赖你。
也好,也好,伊鲁索这样就好。
心中感慨着,忽视伊鲁索的目光,你望着车窗外的风景。
车子正行驶在一道沿海公路上,正直夏季太阳最好的时期,外面蔚蓝的大海在日光下泛起的一浪一浪银色的纹路。
有着几只白色的海鸥,连成歪曲的线条,画着天空与大海的交界线。
这里不是都灵,都灵是看不见海的。
在三天前,父亲突然将伊鲁索与哥哥叫到了书房。
这一次并非是训话或者通知什么,父亲要出差与人商谈业务,询问他们是否愿意跟他一起出差。
虽然说是带他们出去见见世面,但实际上伊鲁索他们不必参加上午会议,这只能说是一次变相的旅游。
这是伊鲁索与父亲吵架后第一次说话。
对于这种要坐长途车的度假,伊鲁索并不感兴趣,准备拒绝。
直到父亲说出了目的地。
原本站在伊鲁索身后的你瞪大了眼睛,身体与灵魂被那个名称切碎。
周围变得一片空白,连同着你裂开的灵魂,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情感。
不受掌控的身体拉住了身边伊鲁索的手,你感觉切碎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请,答应,求你。”
身体,灵魂的碎片混合搅拌在一起,这句艰难的话语的每一个字母都是从各个碎块中零碎拼出。
听见视觉触觉也融合模糊,你甚至看不清伊鲁索当时的表情。
记得的只有红色,有着浓重色彩的红色。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被伊鲁索拉回房间的,全都是零碎的。
终于将自己的碎片拼好时,你们已经坐上车,伊鲁索正牵着你的手。
在你与他对视上时,瞬间松开了手,哼了一声挪到了与你最远的窗边。
沿着海边公路行驶着,汽车引擎声会与路过的海风一起到达目的地。
停稳之后,伊鲁索打开车门钻去,你紧随其后。
你们到了一座位于海边的私人别墅,这是父亲的商业伙伴为你们安排的住所。
父亲与哥哥坐的另一辆车比你们先到,他们的行李已经被人搬了进去。
现在伊鲁索正在准备跟随着搬运他行李的人进入别墅,他看向你,眼神指指身后的大门。
你摇摇头,转身走向围栏边,望向下方的海滩。
在这海风与日光下,你似乎听见那大海的浪声。
今天是1990年8月16日,距离上一次站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
好久不见了,西西里。
对于这片土地来说,你的离去的时间不是很久,只是两年。
直到真正回来,你却没有兴奋,没有悲伤,只有一片与这带着咸味与柠檬香气海风同样绵长的怀念。
但这里并不是里苏特家所在的那个小镇,这里锡拉库萨,意大利最南部的地区,沉淀着历史色彩的古城。
这里对你来说是陌生的。
但西西里的太阳是不变的,在这仲夏热烈的欢迎着你的回来。
伊鲁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你的身边,他的行李已经被搬完了。
穿着简单短袖衬衫的少年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平举在自己额头遮阳,眯着眼睛望着前方的沙滩海洋。
这身过于休闲的装扮使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少爷,如果皮肤再晒黑点就更像随处可见的普通家庭的孩子了。
八月份正是炎热时,汗珠将他额前的头发黏成一撮一簇贴在皮肤上。
深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会很热,也只有幽灵会穿着严实的黑色长裙不受温度影响了。
看着伊鲁索汗湿的头发,你觉得他现在或许需要一顶经典宽檐草帽和一副墨镜。
“好热!这里鬼天气怎么会这么热!”
临近海边总是会有海风,比起大路上温和的风,它们总是活泼的。
它们从你的身体穿过时,总是会调皮的打个旋。
“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Madrina,街区你去吗?”
这阵海风给伊鲁索被汗水浸透的脸带去一丝凉意,吹拂着海风,伊鲁索不再看着大海,转身抱臂斜靠着栏杆。
他看着你,拿出一只手,大拇指朝着边上向着街区方向的道路指指。
你当时的状态让你没有思考就拜托伊鲁索答应了来西西里,真正回来以后,并没有想去的地方。
你真正想回到的地方不是这里,它太远了,想要去那里也是不切实际的。
“我都行。”
坐在了栏杆上,面朝前方,随着海风遥望着远方的大海与天空。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海了,在北意待了这么多年,都快忘记大海的模样。
“那就走吧,听说这里的景点还挺多的。”
将额头上粘着的头发拨弄开,他甩了甩脑袋,望着还坐在栏杆上的你,他抿着嘴移开目光还是向你伸手。
微笑着,你将自己的手给他,让他拉着你走向车库。
雇来的司机是本地人,很自来熟,听说伊鲁索是要去市区玩,就开始热情的跟他介绍着这里的景点。
看起来伊鲁索不是很适应这种直白的热情,有点在欢快的话语中,有点局促的望着窗外,没有回话。
这个司机即使没有得到回复,还是喋喋不休的说着,直到将你们送到他推荐的景点。
笑着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就开着车离开了。
看着驶远的汽车,伊鲁索解放一般的深吐一口气,随后像是反应过来你还在场,赶紧挺直了腰杆作似无事样,顺着街道向前走起。
淡黄色石质建筑下的街道随处可见的种植着桃红色夹竹桃,在湛蓝的天空下,浅黄的墙壁边,这抹红色映衬着夏日的色彩。
在闹哄哄的人流中漫无目的的跟在伊鲁索身后,这一波一浪的人群浪潮会将你们带到哪里?
何时,人浪之中开始有海风穿梭,汹涌浪潮中,它带着你们往某个方向吹着。
或许它是想将你们带去海边呢?
你不知道,如果可以,希望它能带你去过安宁的地方。
流动的人潮与他们海浪一般的喧哗声从你的身体来回穿过。
好在伊鲁索走在你的前面,为你挡开了部分迎来的人群海浪。
耳边的声音变得纷繁,喧闹的人声,吹拂的海风声,开始响亮起来的浪潮声,鸣奏起怀念的曲。
望着眼前孩子的身影,烈日的金光下,他身上的光晕随着脚步变幻着光晕。
人群啊,海风啊,走在前方的孩子啊。
海风把你吹回了五十年前的下午,庆典的街道上,那个像是盎然生长的柠檬树的孩子走在你的前方,在金日下回望了你。
他的脸在那夏日烈阳下融化,那光迷住了你的眼睛,看不真切。
看到的是什么呢?
你选择闭上了眼睛,所有色彩被黑暗覆盖,只有人群中的带着远方海浪的风声。
在人声背景下,海风温柔的呢喃声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循着那风声,你睁开了眼,金日下回望着你的眼睛,变得清晰了。
你所看见是一双红黑色的眼睛。
穿越了时间与生命,停留在你记忆橘色黄昏中最后的模样,在今日的烈阳下续写重绘。
停下脚步,川流不息的人群后,你的第一个孩子在那。
海风最终还是把你带回来了。
站在海岸围栏边上银发的孩子,从你这边吹去的海风,轻柔的吹拂着他手上的白色小花。
于海天的蓝色下,他站在那里。
已经长这么大了啊,里苏特。
世界变得空荡,连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平静的他拿着小雏菊。
红黑的眼睛穿过了人群,却没有在看着你,与其他人一样,目光穿过了你。
里苏特现在已经看不见你了。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拿着花是在等人吗?
你该过去吗?
满心的话语的隔着这段距离,将你的身体压在原地。
你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拉住了。
“……Madrina!”
不是好像,你是被伊鲁索拉住了,手被猛的拽了一下,终于回归一点意识,你机械般转头看向身边的伊鲁索。
似乎喊了你很久了,对你的突然停住掉队很不高兴,有些怨的声音在看见你的表情时顿住了。
抓着你的胳膊,担忧的红色眼睛在阳光下倒映着一张表情复杂的脸。
“抱歉,去那边等我一会,拜托了。”
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它们是从你的口中发出的,却只是将字母平凑单词的字幕。
伊鲁索皱起眉,看看你又转头撇了一眼海岸边的里苏特,欲言又止。
还是松开你的胳膊,边回头边走着,最终被人群所掩盖。
谢谢你,伊鲁索。
再次将视线停留在里苏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