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过去吗?
在心中问自己之时,身体已经迈出脚步,横穿过不断穿透你的人群,走到了他的身边。
低着头,你只看见那双手握住的洁白小雏菊在海风中摇曳着。
很新鲜美丽的小花啊,是送人的吧?
记忆之中里苏特很少买花,只有节日时,会买花朵去送给他的母亲。
会是谁呢?不管是谁,都是他所爱着的人吧。
雏菊的花瓣摇晃着。
你现在会是什么心情呢?
喜悦的,心酸的,愧疚的,迟疑的。
无法判断,它们支配着你的全部,由停止跳动的心脏中在血管之中盘踞生长,直到刺穿血管,穿过□□,长出皮肤。
你不可能感觉到疼痛的,但现在,生长出身体的疼痛却是无比的幸福。
将脖子上低着的沉重脑袋抬起来,你望着他的脸。
他变了很多,脸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成熟了,皮肤也晒黑了些,被时间磨砺的有些粗糙。
低垂的红黑色眼睛望着手上的小雏菊,温和而沉静的。
今年已经十六岁了,看起来完全是个大人了啊。
迟疑着抬起手,颤抖着指尖去描募着他的脸。
贴上他的脸,却没有触碰。
没有开启实体时间,无法去触碰生者。
是啊,你早已离去,在两年前的那个黄昏,在他的怀里只留下血迹痛苦。
他为你哭泣时,很绝望吧。
海风吹着他,吹着你,共同站在这风中,遥遥相对无言。
许久,直到长出身体的情感融化,从眼中落入海风。
踮起脚,抬起手,环着他的脖子,笨拙的,生疏的去拥抱住里苏特。
已经抱不下了,已经无法拥抱了。
“你会等我吗。”
低沉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嘶哑,平静的话语被吹远。
“会的。”
虽然知道不是对你说的,但还是忍不住的,你收紧了胳膊,贴近他的身体,去聆听那心跳。
“我想听到,你的回答。”
海风开始变得强烈,他的声音也被吹散缥缈。
白色的花瓣从你的身体中穿过飞起,如翩起的白蝶,被海风带走飞远方的大海。
下意识的伸出手,你无法抓住的花瓣从你的手中穿过。
“里苏特,祝你长命百岁,你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望着那飞远的花瓣,海风声会将你祝福传达。
起码你要比我活着的时间要长。
伸手,借着这阵海风,抚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如年幼时那般。
拥抱着他,直到花落,直到风止。
还有好多的话想要说,有很多的事想要知道,你还想在多看看他。
但你该走了,生死已经在你们之间划出一道最遥远的距离。
该站在他身边的人已经不是你了。
“再见了,我的孩子。”
“即使在看不见的地方。”
“我也一直一直在祝福着你。”
仙女教母是不能在孩子面前哭泣的,所以,你笑起来,松开了手。
望着还站在那里的身影,他低着头望着自己手上只剩黄色花芯的残菊。
再见。
你后退着,已经看不见他眼睛的颜色,只有银发还在阳光下泛着光。
再见,再见。
人群海浪淹没了你的眼睛,将他的身影带走。
再见,再见了……
抹了一把脸,你转身彻底走入人群。
就这样走着走着,你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把伊鲁索弄丢了。
望着眼前来往的人群,还未从刚刚情绪恢复过来的你感到悲伤。
你没有跟伊鲁索说去哪等你,你也没去注意他走去哪了。
无奈只能使用最简单迅速的方法,你朝着一个方向快速奔跑着。
只要超出活动界限就能自动回去了。
当海风迷住眼时,你听见了伊鲁索的骂声和海鸟的叫声。
睁开眼就看到伊鲁索正在跟一群海鸥抢薯条。
那群白色强盗们从他的身边快速划过一条白色弧线,同时抢走盒子里的薯条。
伊鲁索一手护着自己的最后几根薯条,一手在空中挥舞着驱赶海鸥。
骂骂咧咧的与海鸥们吵架。
不过这场薯条的战斗还是海鸥更胜一筹,最后那根薯条飞上天空时,伊鲁索指着飞远的海鸥大骂着。
“噗!”
赶紧捂住自己的嘴,还是没能阻止笑声漏出,转头不去看伊鲁索现在的表情,肯定好不到哪去。
啪嗒,伊鲁索愤愤地将空盒子往地上一扔。
“有什么好笑的!看我跟死鸟打架打输了很好笑吗?”
很抱歉伊鲁索,但是这真的很好笑。
对于你的逃避不言的态度,他似乎更气了,又对着地上的空盒子跺了几脚。
他的头发在刚刚的战斗中变得乱糟糟的,看起来就像是劣质鸟巢。
此时正瞪着你,红色的眼睛凶狠着,好像只要你再笑出一声,就要扑过来咬你了。
好吧,看起来他真的很生气了。
“走啊!”
即使强压下自己的嘴角,还是无法完全拉下那丝弧度,你看着他转身抬脚就要走。
“跟上啊,下次再走丢我就不会去找你了!”
见你没有跟上他,又转身走回你的前方,拉起还站在原地的你继续走。
恶狠狠说完这句话,甩给你一个杂乱鸟巢造型的后脑勺,气鼓鼓的往前走着。
“好啊,谢谢你伊鲁索。”
托他的福,刚刚的情绪完全扫空了。
在人流之中确实是你停下了脚步,没有去注意前方已经走远的孩子。
当时光注意里苏特了,没去关注匆忙回来拉住你的伊鲁索,无视了他的话语,将他推走了。
好吧,看起来你得想想怎么哄好伊鲁索了。
青春期的伊鲁索总会在奇怪的地方生气,很多时候你甚至无法找到他生气的原因。
好在很好哄,只要你走近,他就会消气。
不过就算不哄也没有什么事,不超过一天,他又会自己消气,随后别扭的与你靠在一起。
若是这时再提起之前生气的事,他就会把你推开,不承认之前的事。
伊鲁索还是那么可爱。
望着前方在风中晃着的深色发丝,你在思考要怎么跟伊鲁索说,他现在的发型很有造型。
算了吧,这造型也不是不行。
你笑着摇摇头,继续被伊鲁索拉着,接下来会去哪里,就随着海风与人流吧。
这次父亲出差时间挺长的,你们已经在这里逛了三天了。
哥哥会跟着父亲一起去,所以平时这里还是只剩你跟伊鲁索。
感谢那位热情的司机天天给你们介绍景点,三天时间,伊鲁索基本上已经带着你将附近的景点逛完了。
西西里的阳光很好,三天时间伊鲁索已经晒黑了一个度。
在你的推荐下,他还是购入了经典宽檐草帽戴在了头上。
被你调侃这样的他出门简直就是西西里之花时,那张草帽迅速退休了。
有点可惜,从上岗到退休只工作了不到一小时。
今天是你们待在这里的第四天,太阳终于休息了一天,阴沉的天空看起来有点摇摇欲坠。
今天会下雨,你的经验告诉你,很快就会下雨。
待在这里很无聊,若是平常在家里的庄园,伊鲁索还能与你一起听会收音机,练习一下新学的歌,或者去庭院花墙编花环。
这里什么都没有,过于无聊的伊鲁索从沙发上站起来,向你摆摆手示意自己去外面转转。
坐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黑色的雨云,你没有阻止他。
现在你挺后悔的。
当你被传送到他身边时,看到的就是被枪抵着脑袋的伊鲁索。
他的手脚被绳索捆住,含糊的呜呜声从枪抵着的麻袋下发出。
第一时间,你抓住他的手发动了锁链。
只是出门十分钟的功夫,怎么就被人绑架了啊。
安抚性的抱住被捆住的孩子,你一边说着没事没事,一边观察着车上的情况。
绑架团伙有四人,前座两人,后座两人,看起来年纪似乎都不算很大,配备了枪支。
车内空间太小,且在迅速行驶在路上,你不敢贸然行动。
虽说发动了锁链伊鲁索不会受伤,但这不意味你想受伤。
没有人会想受伤,就算是感觉不到伤痛的幽灵也不例外。
对于死亡了解最深刻的你来说,生命重于一切。
伊鲁索靠在你的胸口,隔着麻袋你可以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
“没事没事……”
非必要,你不想造成伤害。
车辆一直驶出了市区,进入了郊区一间偏僻隐蔽的小屋中。
这里没有窗户,完全不见光。
中央的白炽灯打开的瞬间是最刺眼的,被一更电线吊在屋顶上灯晃动了几下,惨白的光照亮房间。
狭小杂乱的客厅中央是围着木桌的旧沙发,在边上房间的门前是一把枯黄的破椅子。
他们将伊鲁索扔在了一把破椅子上。
看起来像是为首的男人扯下伊鲁索头上的麻袋。
打量了一番伊鲁索,对着那张还挂着眼泪的脸拍了一张照片,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在白炽灯刺眼的白光下,伊鲁索眨了几下眼睛,慌张的环视着周围的环境,最终视线停留在了你身上。
那双眼被恐惧所笼罩,压抑的沉重的,向你求助着。
你捏了一下拳头,继续观察着房间的布局。
你需要一个可以保证伊鲁索安全的计划,不能直接攻击。
枪子弹射中伊鲁索不会造成伤害,但绝对会给你带来伤害,并且,伊鲁索绝对会被吓到的。
以及,你不想让伊鲁索看到那样血腥的战斗场面。
他不该看到这些的。
但不管怎么样,一场战斗是无法避免的。
几个绑匪笑着嘲笑了伊鲁索几句,随后一起坐在了白炽灯下的沙发上。
你回头看去,在伊鲁索身后,青黑霉斑的木门敞开着,老旧的门锁上还挂着钥匙,里面黑暗的轮廓似乎是床铺。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走到伊鲁索面前,你在椅子前蹲下,握住他被捆绑的双手,你仰视着他的脸。
他的泪珠在灯光下反射着恐惧的光,抬手抹去眼泪,轻轻的摸着他的脸。
“伊鲁索,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好了。”
这个计划很危险的,你必须要保证伊鲁索的安全。
他小幅度点头回应着你,虽然还在流泪,但似乎冷静了一些。
“你要做的的事只有一件,待在门后,保持安静,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去想。”
瞪大的红色眼瞳颤动着,他望着你,想要说出口的话全都被揉碎成一团。
双手扶住他的脸,不让他乱动惊扰沙发上的绑匪们,手腕镣铐上延伸的锁链贴着他的脖子晃动着。
你就这样扶住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
微笑着,让他让自己稍微安心些。
“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伊鲁索会乖乖待在门后等我的对吧?”
十年前哄小孩子编出的恶龙故事,许下了门的约定,即使长大了,伊鲁索也遵守着,每次你关上门离开,他便不会再开门跟上你。
门外会有恶龙,仙女教母会保护伊鲁索的。
所以,乖乖待在门后吧,拜托了。
不再言语,在伊鲁索抗拒的眼神下,你站起身转身朝着中央白炽灯的沙发走去。
电线上摇晃着的白炽灯是唯一的光明,玻璃罩下,灯芯点亮起灼热刺眼的白光。
站在沙发前,你还能听见绑匪没交谈着关于分赃,关于未来,关于生活。
抱怨着的声音说,干完这票就不干了,回老家好好生活去。
兴奋的声音说,他要拿这钱去好好玩乐一番,让自己快乐。
有着期待的声音说,这钱足够他去跟自己所爱的人结婚了。
笑着的声音说,他没有什么想法,要把这些钱去存起来。
……
你没有低头去看他们,你不能低头去看他们。
向着唯一的光明伸出了手。
你捏碎了唯一的光明,感受着光的碎片扎进你的手掌。
在未知与恐惧的黑暗中,你越过沙发,将伊鲁索拎起来扔进背后的房间。
咔哒,门被关上。
咔哒,钥匙锁好。
门会将一切的血与痛苦隔绝。
无法见光的房屋,只有声音与枪的火星存在。
锁链声,枪击声,脚步声,惨叫声……
拳头打到的是谁?
子弹射中的是谁?
逃窜的脚步声是谁的?
痛苦的尖叫声是谁的?
唯一不变的只有随着你的动作而响着的锁链声。
哗啦哗啦……
你不会停下,不能停下,即使现在恐惧着,痛苦着,悲哀着。
脸上的,身体上,那些黏腻的感受是黑暗中的蛛网,束缚你的身体,将动作变得迟缓。
在片黑暗只剩这锁链声之前,你都不会停止。
哗啦哗啦……
手上的动作停止,你站起身,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
是你沾满鲜血的手。
是地面上躺着的人。
是狼藉一片的小屋。
是你干的,这些都是你做的。
感觉悲伤,感到恐惧,但你唯独不会后悔。
啪嗒啪嗒,你抬起头望向屋顶,吃到的雨终于落下。
你想起了一个晴朗的日子,金光下的教堂,圣母像悲悯目光注视下。
襁褓之中哭泣的孩子向你伸出了手。
那位没被邀请的仙女诅咒了公主。
“我以自己生命起誓,将一直守护你,直至十五岁。”
宴会的诸位来宾悲伤的,惊恐的,就这样看着最后的仙女诅咒了公主。
“直到记忆消逝,直到情感崩塌。”
在那洗礼仪式之中,你如此起诅咒着。
这你跟他的诅咒。
哗啦哗啦……
你顺着锁链摸索着走到那扇有着青黑色霉斑的门前,伊鲁索就在后面。
将手贴在门上,手掌上的血连着霉斑直流下,轻轻弯腰,侧耳倾听着。
隔着一层门,细小的,抽噎的哭泣声,它们甚至没有外面的雨声大。
伊鲁索,你在哭吗?
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站在痛苦的血迹上,你无声重复着。
——————————————————————————
小剧场
(原本在屋顶上晒太阳睡着的你被雨淋醒了,在你爬起来前,伊鲁索已经风风火火把你拎回去了)
你:(坐在沙发上看着伊鲁索去拿毛巾)刚刚还是大晴天的,怎么突然就下了
镜:(从自己房间拿出毛巾盖在你的头上)你就不能别在屋顶上睡觉吗?
你:(顶着毛巾坐着)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镜:(双手抓着毛巾擦着你的头发)你得感谢今天把你带回来的是我,如果是普罗修特的话,你可逃不了一顿训
你:(笑着)谢谢你伊鲁索
镜:(手上动作停止坐在你的身边)真感谢就拿出点诚意来
你:(自己抬手擦着头发)你想要什么呢?
镜:(指指自己)一点实质性的东西
(停下擦头发的动作,你盯着边上的伊鲁索思考着)
你:要抱抱吗?
镜:不是
你:要梳头吗?
镜:不是
你:那,举高高?
镜:我拒绝!
你:(凑近伊鲁索)要不,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关于我与你的
镜:(顺手抱住你,给你擦头发)别靠近我啊,水滴我身上了
你:所以,伊鲁索你想知道吗?
镜:虽然不是我想要的,但也凑合
你:(抬头看着伊鲁索)其实,伊鲁索,在你刚出生时,我是想要个女孩的
镜:……
你:没关系,即使不是女孩,我也一样爱你
(伊鲁索把你甩到沙发上,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