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课程上所教授的古典乐曲,伊鲁索似乎更喜欢那些近几年流行的歌曲。
只不过在这个庄园里,这些音乐只能从私底下趁着马术课的交流时间翻门出去时,所偷买的录音机中听到。
翻门这方面,伊鲁索越来越熟练了,不需要助跑就能扒着栏杆翻过铁门,从开始到结束用时不超过五秒。
不过还是比不上你的速度。
在零花钱这方面,父亲从来没有吝啬过,每个月都会在固定时间给伊鲁索一沓崭新的纸币钞票。
伊鲁索对于这些钱没什么概念,但过了三辈子苦日子的你望着填满小箱子的钱,说不心动是假的。
那可是钱哎,有了它能干很多事,为什么不喜欢?
再一次的感慨阶级的贫富差距。
这些钱除了在偷买音乐卡带上,伊鲁索基本没花过。
你感觉再存个几年,钱总数都快够一个人拮据独自生活半辈子了。
关于音乐卡带,这些体型较小的卡带很容易携带比起最开始将录音机偷运至庄园内简单多了。
录音机是由你偷运的,在半夜无人时扛着它从窗户翻进伊鲁索房间。
寂静的深夜是属于伊鲁索的自由时间,合上门就无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了。
将那台录音机从床底下翻出,从同样隐藏的纸箱中拿出一个卡带放进去,或是自己心中最喜欢的,或是前几天刚偷溜去市场买的。
只要戴上耳机,世界便属于他自己,无人所知的夜里,听着隐秘的歌曲。
音符歌词皆为他的朋友,与这些朋友一起,于夜中共同游戏。
每得到一个新卡带,伊鲁索都会先将耳机递给你。
你的实体时间足够长,可以听完一首歌曲,舒缓的民谣,细腻的情歌,热烈的摇滚。
每当你摘下耳机时,伊鲁索便会期待的看着你,等待你对歌曲的评价。
你不是很懂音乐,记忆之中的音乐除了摇篮曲,似乎没有其他歌曲了。
还是有的,你想起了一首情歌。
提起那首歌,最先想到的便是在那个尘土飞扬月光中的夜里,一双注视着你的松绿色眼睛。
那晚上最后被歌词掩盖的话语,你尝试着在口中咀嚼,将零碎的字母音节不断拼凑排列。
还是没有得出那句话究竟是什么。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伊鲁索会在学习完一首歌后,拉着你坐在床上,自己站在窗户前,有些紧张的为你演唱。
在唱完以后,总是会在你微笑的鼓掌声中有些害羞的望着你,眨着红眼睛期望听到你更多的夸奖评价。
伊鲁索的声音很脆,还没有变声的童音唱出这些歌曲,相比起原版,总是带着一点美好的纯真。
你很喜欢听伊鲁索唱歌。
普罗修特是个很在乎这些荣誉与奖励的孩子,他小时候每一次在课程上得到好成绩都会找你邀功。
伊鲁索没有那么主动,他同样喜欢被夸奖,但只是等在那里,不会主动上前展示。
你当然会奖励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对他们吝啬这些赞美与喜爱呢?
就算他们做的不是很好,你都会说是最好的。
得到夸奖后的伊鲁索会更害羞,一边忍不住喜悦着翘起嘴角,一边表示着这只是随意发挥的。
这孩子比起小时候的直白,随着长大变得不是很坦率了。
你微笑看着,不会戳穿他的小心思。
就这样在与歌曲月亮作伴,隐秘的而平稳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伊鲁索十岁生日。
1988年三月份的春季正是最温和的时节,冬季画上的句号在大地种下,在春季起始的春风中开始发芽,繁花相继苏醒。
只是这风吹不进都灵市区正中最繁华的地段,被矗立的高楼与疾驰的汽车隔绝。
十岁生日宴是继洗礼仪式后另一个重要宴会。
为着这个宴会,父母提早半个月就在准备,从宴厅选择到宾客邀请,事无巨细的列成了一整本计划书。
作为新兴崛起新贵,相比起拥有历史底蕴旧贵族他们最需要的就是声望,一个被认可的名声。
所以在这些宴会上,他们的行事作风都很奢华,吃的要是材料昂贵的流行热门菜品,娱乐要请最近热门的乐队,表演也得是最能活跃气氛的。
比起旧贵族所展示的“我们是谁”,他们展示的更像是“我们有什么”。
宴会在最繁华地带一栋漂亮的高级酒店,父母包下了一整个顶层的宴会厅。
有着顶部巨大的水晶吊灯、镀金的电梯和穿制服的门童,这栋酒店的每一寸地板都在诉说着自己的价格多么昂贵。
不想被人穿透的感觉,来宾多起来前你爬上了宴会厅顶上围绕着水晶灯的环形装饰性横梁上,在闪亮的大水晶灯旁俯视着众人。
容貌精致的侍者们端着盘子面带笑容在这宴厅的欢声笑语中穿梭,盘上高脚杯中冰镇的淡黄色香槟,杯壁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脆响。
舞台上的乐队穿得很是潮流前卫,鲜艳的色彩,造型立体的服装让你有点无法欣赏,看起来过于夸张了。
欢快的音节鼓点中,穿着华丽礼服的来宾们带着相似的笑容,相互欢谈着。
表情向来严肃的父亲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嘴角的角度恰好,弯曲的眼里只有与笑容相反的精光。
平时看不见的母亲今日也像一只华丽的孔雀般,与那几位夫人共同欢鸣,缀着钻石的礼服如展开的尾羽。
一场关于权利财富的盛宴,嘈杂喧嚣的权利棋盘。
你果然还是无法习惯这种环境。
伊鲁索早在宴会开始前几天便被父亲带去进行私人的社交训练。
他必须学习在宾客面前保持适当的微笑,记住每一个人对应的头衔。
反正好几天伊鲁索回到房间都是一副蔫吧的模样,揉着自己笑僵的脸。
在人群之中,你迅速找到了他,今日穿着一身复杂的小礼服,你看着他在佣人的帮助下穿了快半小时。
这看起来更像是一身华丽沉重的铠甲。
他站在父亲的身边,挂着自己练习了好几天的笑容迎接每一位来宾,得体的举止让你有点认不出他。
宾客带来的生日礼物都是透明的,进口的模型,镀金的指南针,也有着金条与股票。
这些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小孩子会喜欢的生日礼物。
所谓的孩子喜欢的玩具在这里反而是不入流的。
直到最后一位宾客笑着进入宴会厅,父亲将手搭在伊鲁索的肩膀上,笑着把他推向一个方向。
顺着他们视线看去,是窗边的餐桌,属于小孩子们的专属座位。
与伊鲁索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鹅黄色礼裙,头发被绸缎编织成精致造型。
她正坐在餐桌边,微笑着与身边的另一位孩子交谈着。
身边那个空椅子与她座位的距离恰到好处,不是很近,也没有太远,能够交流的同时,不是过分的接近。
很显然,这个空位是专属于一个人的。
伊鲁索看看父亲的笑容,随后走了过去,在那空位置上坐下。
刚落座的同时边上的女孩与她的同伴也停止,就这样不多不少一分钟的时间,她转身微笑面对着伊鲁索,开始搭话。
你有点佩服这女孩,对着伊鲁索面无表情的脸说半天,她的笑容也没有一丝裂痕。
面对完全不搭理的伊鲁索,她最后还是笑着说了什么,随后继续转身跟之前的同伴聊天。
你叹了一口气,在横梁上行走着,去观察着宴会厅中的其他人。
直到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望着那交谈的两人,皱起眉,他们在宴会厅的另一边,距离伊鲁索所坐的位置很远。
微皱起眉,横梁延伸不到他们头顶上,若是要靠近,你必须从下面穿过人群才能走到他们那边。
但你不喜欢被人来回穿透的感觉。
低头看了一眼水晶灯正底下的十层大蛋糕,那是伊鲁索的生日蛋糕,每一层的装饰的微缩的精致小场景都是蛋糕师的心血。
于是,你在心里默默跟伊鲁索和蛋糕师道歉,随后从横梁上朝着餐桌跳了下去。
没有人会站在餐桌上的。
人声,音乐声,脚步声随着你的落地变得嘈杂起来。
你轻盈落在了蛋糕面积最大底层上,上面的蛋糕花没有因你而损坏分毫。
赶紧从蛋糕上下来,你提起裙子在餐桌上小心避开这餐盘菜品,小跑着,跳跃着。
越过一桌一桌,你终于踏着声音走到了他们身边。
时隔四年的再一次见面,这位少爷近乎你记忆中的模样。
自伊鲁索六岁之后,哥哥与少爷从学校毕业,你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今天的哥哥穿着一身得体的暗色礼服,手握高脚杯与少爷欢谈着什么。
你跳下桌子,明目张胆偷听着他们的对话。
“已经得到玛卡里亚的信息了,位置基本确认,很幸运的在我家族的领地。”
少爷放下手中的空杯,残留的酒液随着杯壁留下淡色轨迹。
玛卡里亚?
“你准备何时去?”
似乎刚好听到了些关键信息,哥哥愉悦笑起来,喝了一口杯中酒。
“明年,今年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明年是1989年。
是霍尔马吉欧杀死他的年份。
所以,这位少爷突然跑进偏僻的矿区就是为了寻找他们口中的玛卡里亚?
玛卡里亚究竟是什么?
这个名字让你发自内心的感到不安,如一个钉子扎进木头上,将钉子拔出来还剩下无法恢复的深刻伤痕。
你还想继续听更多的信息,盯着那位少爷的脸看着。
但他们在之后的对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根本没有你想听的。
就在你要将少爷的脸盯出一个洞时,突然感受到了另一个要把你顶出洞的目光。
能看见你的人只有一个。
回头顺着目光回望去,红色的眼睛幽怨混合着委屈。
伊鲁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安排好的座位,此时与你隔着一张桌。
你看着他将手上的叉子插进了身前盘子里的面包上,若是没看错的话,盘子边上落着的零碎黄色应该是面包屑。
可怜的面包,你为那个无辜的面包默哀。
所以,伊鲁索为什么生气了?
碍于还在宴会上,他只是隔着桌子就这样盯着,见你转头,他哼了一下转头,顺手再次插了那块可怜面包。
为了亲爱的面包着想,你扯出个笑容后,赶紧从他的视线脱离。
再待下去,感觉自己就要被他的视线扎成下一块千疮百孔的面包了。
爬回自己的横梁上,伊鲁索还在盯着哥哥与少爷那边,只不过他终于放过面包了。
宴会就这样进行了一整天,伊鲁索被父母拉来拉去,面对各个来送礼的宾客。
即使不愿意,他的脸上还是被父亲拉起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直到晚上,宴会的歌声与人声慢慢平息。
父母将所有宾客送完,伊鲁索才终于得以回家。
站在伊鲁索房门前,你在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不知道他有没有睡觉,今天对他来说太累了,让他去面对那么多人。
还是翻窗吧。
在你准备转身时,门内传来了伊鲁索闷闷的声音,每个单词都被拖长了尾音。
“是谁在门外?Madrina吗?”
脚步一转,脑子还没处理完这句话,口中的声音便已吐完句号。
“Sì, ma drin drin, ho suonato il campanello, nessuno mi apre?”
(是啊,但叮咚,我按了门铃怎么没人开门?)
(将“Madrina”拆分成门铃“Ma drin”)
与伊鲁索隔着门双关讲过了,现在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