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将暮,最后一缕残阳沉进远山之后,整座袁府被绯色的光映照着便如一头苏醒的巨兽,在暮色中缓缓张开了獠牙。
红绸自府门高处倾泻而下,映着鎏金灯影,繁复的花纹攀上,廊下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照得通明如昼。
已经到了开宴时,仆从们鱼贯而出,各司其职,一排排迎宾列队,摆设席位,整个流程由阿芷打理的繁而不乱。
整座府邸也从傍晚时的紧张,肃穆,渐渐过渡为夜晚的喧嚣。、一时间人声鼎沸,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而此刻无人注意到,在府中后厨杂役的队伍里多了一个身量纤弱、面容清秀的少年侍役。
董白。
他换了一身极素的青布侍役衣衫藏匿在来往奉才的仆役之中。衣衫有些不合身,显然并非是他自己的衣服。
但奈何那张好看的脸生的白净讨喜,不合身的衣服穿在他窄瘦的身上,倒也不显突兀。
他垂首低眉,神态恭谨谦卑,混在一众打杂仆从之中让人看不出端倪。
但若是仔细去探,这人端茶递水的仪态并不普通,那套传承于世家的风骨正是他的一处疑点显露出异常。
袁禄早就注意到了那处,大抵是同类相吸。自前日与这个少年远远相望的那一眼,她便清楚发掘了这人与自己的相像之处。
是恨意。
即便是可以的去隐藏,那满身的戾气都快泄了出来,燃于人群中。
董白跟着仆从打下手搬桌摆椅,因着常年的体弱他的身量不高,清瘦的身形更是不起眼,察觉到那股探究的目光又刻意的隐藏起自己的那些小毛病。
这下这副不出挑的姿态,才算是完美的伪装,掩去了那些戾气与锋芒。
他袖中贴着小臂藏着一枚磨得锋锐的短匕。
那是他用三个月的时间,以流民身份混入寿春铁匠铺,以帮工的身份偷偷打磨出来的。
刀刃薄如蝉翼,锋利无匹,藏在袖中,此刻贴着腕骨,这等小巧精致的物件完全让人看不出。
这也是这一行的目的,他恨袁氏,与袁禄一样。就像是捕猎的小兽,董白是闻着味过来的,知道袁术在这里所以他日夜兼备的跟着流民队伍来到了寿春。
今日是最好的时机,不求全身而退,只求一击必杀。
诛杀袁术,破掉那劳什子的必死天命是他隐忍数年、男扮女装苟活至今的唯一执念。
满门血染长安那一日的惨状已经折磨他够久了,夜夜入梦,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日日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们每个人都在他的耳边小声的叫冤,叫他一定要为了大家复仇。
遂以女装匿世、逆天苟活,从来不是为了苟且偷生。
袁术的命,是第一个要取的。
眼看着时机将至,董白借着仆从往来忙碌及守卫松懈之际,顺着回廊悄然向主殿靠近。
他步自踩的很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就连呼吸都按照节奏控制好两相融在一起,如同一只蛰伏已久的猎豹,耐心等待着最佳的扑击时机。
主殿之内,灯火辉煌,袁术正端坐主位,接受属官恭贺。
他向来也不是个谦逊的,起初还摆着一副长辈谦和的模样直到后来几旬的酒意上头。
那点子娇纵张扬便完全藏不住了,完全将袁禄才是今日开府的主人公这件事抛在脑后,而袁耀自然也被他遗忘,一个人默默的坐在次席。
正巧袁术毫无防备的举杯,身侧围满了拍马逢迎的属官,觥筹交错间董白端着茶盘,低头步入主殿。
他如同任何一个寻常侍役一般端着酒杯垂首靠近一步步靠近主位。
虽然目光并没有往高处眺望,低垂着头。
看似在看脚下的路,心中却在盘算着袁术的位置、护卫的分布以及退路的方向,这时一场万无一失的刺杀。
三步、两步、一步。
够了。
就在他俯身递酒的一瞬,袖中短匕骤然出鞘,他捏紧了指尖扣住刀柄,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想直接暴起,欲直刺主位上的袁术!
这一击快如闪电,狠如毒蛇,带着积压的血海深仇,势要一击毙命。
然而——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或者说前一刻。
立着袁术身边的袁禄,骤然侧目将这点子小动作捕捉,顺势装作有些不胜酒力的样子往董白那侧一压将人挟持在了身边。
旁人仍沉浸在喜庆氛围中,没有注意到这些变故的时候袁禄已经将这一切化解。
“仲道,你这是?”
袁术瞥到袁禄身影一晃连忙问道:
袁禄勾了勾唇角露出平和的笑意打趣过来想将这个情况一带而过:“禄远不如主公酒力,如今有些酒意上头,怕是吃醉了,一时站不住借这个酒童靠靠。”
董白要比袁禄的身形还要矮上一截,袁禄这么一靠,袁术看过去时只看到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少年,他顿时清醒了几分,想到杨弘之前禀报的那些营帐间的风言风语,突然有些尴尬。
“哦,好好好,那便先歇息一会吧,城中事务繁杂你最近辛苦。”
那些风言风语自然是,袁禄似乎对女人不感兴趣,还常常与那个长得很好的周瑜混在一起......
他当然是个开明的主公,况且这世间好男色的人也并非没有。想着袁术又热切的补了一句:“让这个下人扶着你先去休息吧,只是有些事伤身,仲道可要有节制!”
袁禄面色一瞬覆上彻骨寒凉的冷意,他说什么呢?
身后的董白显然是想破罐子破摔,这从小养尊处优的金丝雀哪里明白袁术所说的腌臜事,心里一门想着袁禄真是个碍眼的,早知道应该先杀了以绝后患的。
沉浸在这片悔意之中,董白趁着袁禄荒神抽出另外一只手。
哪知只是一瞬间袁禄的身形一转,丝毫没有考虑到后果,暴掠的将董卓的短刃重重的压在了小臂上。
董白显然没料到袁禄会用这么亏损的招数,且这速度实在快得惊人,袁禄再太守转瞬便截在董白身侧。
他一手精准扣住对方纤细手腕,五指骤然锁紧,将人半拉半扯搂在怀里,让不明其中暗流旁的一看还真有一番霸道的意思。
这确实是一把好刀,刀刃没入皮肉之中不仅没有涌出鲜血反而像是在吸血一般将袁禄的血顺着刀锋细微的凹槽处收入到刀柄里。
这一切都太快了,董白的腕骨被攥得生疼,不仅整个刺杀动作在半空中被生生截断,现在又被人狠狠钳制在了怀里。
他恼的不行,抬头去瞪搂着自己的人,正对上一双冷的没有半分温度的眼。
与那日在外体恤流民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和悲悯不同,此刻这个菩萨之称的少年副官周身寒意彻骨,眉眼更是淬着寒霜般。
那双眼里没有愤怒和惊色,只有一片冰冷的以及绝对的掌控。
董白挣扎欲挣,但眼前这少年看似清瘦苍白,力道却沉得惊人,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挣脱不得分毫。
袁禄懒得与他在外周旋,点了点头转身就拉着人撤了出去。
此地宾客将至一旦惊动众人,必然掀起大乱,坏了整场开府布局,她不愿也不能在此刻节外生枝。
一路上她一言不发,扯着董白手腕,力道强势不容抗拒,直接将人半拖半带大步拽进侧边无人的僻静偏室。
董白拼死挣扎却被袁禄以绝对的力量压制,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拖着走。
他张口欲喊,袁禄另一只手已经精准捂住他的嘴,低沉的声音贴在他耳侧:
“想死就出声。”
董白浑身一僵瞬间噤声。
房门"咔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昏暗静谧的偏室之内,一时间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传来远处宴席的丝竹之声与笑语喧哗,更是衬得这间小屋愈发死寂。
不等董白再做任何挣扎反扑,袁禄将那把没入手臂一半的短刃抽了出来扔到地上,身形一压单手扣住他双肩,力道强势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感直接将人狠狠按压在床榻之上。
床褥微陷,董白脊背紧贴床面,四肢瞬间被制动弹不得。他抬头时,正对上袁禄居高临下的目光。
那双眼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又通透得仿佛能看穿一切。
袁禄俯身靠近距离极近,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环绕在董白鼻息间,让董白有一刻失了神。
这人有病吧!明明是个男子把自己搞这么香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