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府的日子迫在眉睫,整座府邸自然也是上下一片忙碌、热闹的景象。
府中仆从往来穿梭,搬置桌椅、清扫庭院、陈列礼器,处处张灯结彩。
阿芷作为袁禄身边唯一被任命的贴身侍女,亦是日日守在这座新的府邸中,袁禄不在时便受命全权掌控所大小事帮忙搭手帮衬,
无论是厅堂陈设还是当日所邀请的各大氏族,她都一一进行核对力求万事周全,生怕半分疏漏坏了开府大典的体面,同样也怕落了袁禄的面子。
公子是第一次开门立府,只要想到袁禄她总会觉得万万的人,万万的事对公子皆有亏欠,只盼能做得好博得公子一笑足矣。
阿芷的办事能力虽然不用说,袁禄更是惊讶于此,忙完回来即便疲惫也会耐心听完阿芷的汇报,夸她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是难得的才女。
如今府内红绸被搭在梁上缠绕了几圈穿梭在其间空隙的地方,锦幡条条垂在廊下,处处彰显着喜气洋洋。
不过短短几日,原本朴素的官邸便被装点得富丽堂皇,满目的大红色瞧着喜庆,往来的仆人被安排的井井有序。
已是日落十分,廊下新挂的灯笼映着夕阳余晖,将整座府邸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里,把所有的萧条与离乱都隔绝在高墙之外。
连日操劳府中琐事、跟进屯田水利、周旋朝堂人事,日夜不得歇息,心力耗损早已透支到极致。他素来隐忍,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疲态,可骨血里的亏空,不是意志能压得住的。
袁禄站在府门口看着这一切只有一种并不真实的感觉,府中最后一缕红绸稳稳挂上正梁,满堂仆从,周遭人人眉眼带笑,喜气融融,喧嚣热闹之声传遍整座府邸,可就在这极致的喧闹里,袁禄忽然一阵恍惚。
眼前光影骤然错乱,漫天喜庆的红绸、灯火、人影尽数模糊、褪色,漆黑的晕眩猛地席卷而来。
她浑身骤然燥热发烫像是内里烧起一团无名烈火,气血翻涌直冲头顶,眼前彻底陷入短暂黑暗。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一歪险些直直栽倒。
好在凭着最后一丝理智袁禄稳稳扶住廊柱,强撑着稳住身形,未曾在众人面前失态出丑。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视线缓缓恢复清明。
再一夜过去晨起,双眼视物已然无恙,看不出什么异常,可袁禄整个人的气色却彻底垮了。
清俊温润的面色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如纸,眉眼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倦意,身形看着也愈发清瘦单薄。
她站在铜镜前静静看了自己片刻,而后神色如常地整了整衣襟,依旧从容立在人前。
阿芷端着汤药进来看见她的脸色,眼眶当即一红,却被袁禄一个平淡的眼神压了回去。
"收好,莫让人看见。"
阿芷咬了咬唇终究没再多言,只将药碗藏进袖中,退了出去。
恰逢此时,府邸外的主官道上,忽然传来阵阵嘈杂动静。
浩浩荡荡一大队流民沿路而来,拖家带口、步履蹒跚,老弱妇孺掺杂其中,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行囊破败不堪。
乱世流离之苦,尽数刻在每个人的眉眼身形之间。一路行来尘土飞扬,萧瑟破败的景象,与城内即将开府的盛大喜庆格格不入。
守在门口的下人见状,当即拧起眉头,满脸嫌恶,脚步上前便要驱赶。
"速速走开!"下人压低呵斥,满脸不耐与忌讳,"今日府中贵人开府大吉,尔等流民满身穷酸晦气,冲撞了贵人福气、挡了官道体面,速速散去,莫要在此碍眼!"
流民队伍本就步履艰难,听闻呵斥,人人面露惶恐,纷纷缩着身子往后退让,眼底满是无助与惶然。
几个孩童被吓得哭出声来,被母亲死死捂住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下人即将强行驱离众人之时,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自门内传出。
"住手。"
袁禄缓步走出府门,立在廊下。晨间的日光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衬得眉眼愈发清冽,唇色虽淡,神情却沉稳如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他望着沿路流离、食不果腹的百姓,眼底无半分嫌恶,只有沉沉悲悯,随即沉声吩咐左右:"开仓,分粮施粥。乱世流离,已是苦楚,何谈晦气。"
下人不敢违逆,连忙应声照做。
府中仓廪打开,温热的米粥、足额的粮食被一一分发下去。濒临绝望的流民们瞬间欢声道谢,破败的队伍里多了几分生机暖意。
人群攘攘,往来人声嘈杂,无数佝偻身影俯身道谢,层层叠叠的涌在门口,挤在这大红丝绸缠绕间格外刺眼。
就在这片混乱感恩的人群深处,袁禄注意到一处特别的,混乱的人群外立着一道看着格外纤细单薄的身影 ,明明看着就是强弩之末的身子却没有丝毫想上前领些吃食的意思。
那人站在流民的外圈,一身朴素粗布衣衫,发丝简单束起,虽然脸上粘了不少的风尘但是眉眼依旧看得出生的很巧,清艳秀致。
掩盖不住的肌肤白皙得近乎病态,虽然看着不过是个体弱貌秀的少女,眼神却沉静的像一滩死水,将自己完全立在状况外格外打眼。
十八路讨董,堪称是无人知晓的汉末祸端,这看似孱弱流离的少女并非寻常流民,更非女子。
他是董白。
那件事后董卓满门覆灭,宗族子弟自然随之陨落,尽数在逃亡和被战的路上殒命,董氏血脉彻底断绝,再无遗存。
好巧不巧是命运使然还是这命格太硬偏生就是不怕死的,董卓如今竟尚有一位嫡系血脉存活于世。
为躲避既定的死局,避开诛杀董氏余孽的天罗地网,曾经光芒万丈被赐予封号享受万千宠爱的他自灭族之日起,便着了这道收敛起所有锐气。
他是个短命鬼,生下来就是个体弱的。当初有一术士断言说若是男扮女装,伪装成孱弱少女隐匿起自身命格,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
起初他是不信这些虚幻的,莫须有的事情。但他活了下来,在那场混乱之中。
于是他便依旧承着之前的路子,以女子身份辗转流离于流民队伍之中,散去一身过往荣辱与共,吊着一条命苟活于此。
什么狗屁的逆天改命,挣脱必死结局......既然老天不收他这条命,自然有道理指引着他去做什么。
此刻,他安静立在人群后侧不抢不争,旁若是身不在局中一副甚不在意的样子。
旁人得了粮食都在在跪地感恩袁禄的大气,一顿哄抢之后便都缓缓散开不再讨饶在府门口。
唯有他抬着眼,隔着攒动的人头,静静望向廊下那道清瘦苍白的身影。
风势很大,像是狂风暴雨的前奏,卷起廊下的红绸猎猎作响。
袁禄低头吩咐仆从添粥,同样就像是冥冥之中似有所感,抬眸越过层叠的人头,与那双沉在人群深处的眼睛撞在一处。
只一瞬。
那少女便垂下眼睫退入人潮,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再无踪迹可寻。
袁禄微微一怔,总觉得那道目光有些诡异。
而这份诡异她很清楚,那是饱含着滔天恨意的眼神,眼底燃着的是想要惩戒世间的烈焰。
因为她同样恨着这个世界。
袁禄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将那丝异样压下,转身继续料理施粥之事。
人群之外,董白已经低着头,踩着蹒跚的步子默默随流民队伍向城外走去。
他脚步很轻,脊背却挺得很直,即便是落入了污泥之中,这种从前就养成的习惯也一直跟随在身上彰显着他的身份。
董白袖中的手攥着一个白面馒头很是用力将这份蓬松掐的落下一个重重的指痕——方才那一眼,是他大意了。
那个姓袁的似乎生了病......
袁禄的面色苍白如纸,眼底青黑深重,分明是旧疾缠身、强弩之末的模样。
可他偏偏还站在那里,替一群素不相识的流民开仓放粮。
董白垂下眼唇角微微抿紧,说不清那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恨恨的咬了一口已经不再柔软的馒头放在嘴里反复咀嚼,没什么滋味东西却叫他突然心情很好。
这一面不过是千头万绪的开端,一种小孩子找到了新鲜的玩具,那种源于人之初最深处内心的恶意,他很想去靠近这个新玩具,将他捏在手里。
袁禄的状态越来越差了,所以看着这喜气洋洋的景象阿芷比之最开始得到要立府的消息时少了许多快意。
近日府内的一切以及袁禄被安排的事情,件件都算不上是寻常。阿芷心里清楚,这满府的热闹不过是粉饰太平的一层薄皮。
开府当天,虽然知道袁禄并非那种会在这种时候随心所欲的人,但她还是早早的就出了门,只留下一句“要事”便离开了,眼看着临近吉时,阿芷焦急的站在门口张望,却一直盼不到来人。
实在等不及,宾客已经被迎着往里走了,她只好捧着一摞礼单先行回去。
便在此时恰巧听到前厅传来低低的议论声。阿芷登时将身影隐在廊下柱子的后面偷偷听着。
几个管事凑在角落,压着嗓子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主公今早特意把大公子接进了府里,就安排在正厅隔间,说是要让大公子亲自出面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