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袁耀?他不是一向不被主公待见么,怎么突然……"
"谁知道呢。不过我瞧主公那意思,分明是要借这场开府宴,把大公子的身份抬出来。你想想,袁禄大人开府,主公却让亲儿子坐主位,这里头的意思,还用说么?"
阿芷脚步一顿,拿着礼单的手微微收紧叫平整无暇的礼单留下了一道轻微的痕迹,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只眉眼间显露一层薄薄的忧色。
她清楚这场盛宴从一开始便不是简单的庆贺典礼,而是袁术刻意铺排、用来收拢寿春本地士族人心的棋局,既然她想得到自然公子一定也知道,一想到这些心情就落了点沉重的底色。
寿春盘踞的世家大族观望日久,对骤然崛起、深得袁术重用的袁禄不仅心存试探,皆想借着这场宴会摸清这位传奇的底细与分量。
就像是一盘美味的佳肴奉上,围在这桌子前的猛兽饿极了,一个个流露出丑恶的嘴脸,只等一个机会狠狠地将这盘佳肴分食。
袁术在这个时候动了心思,打乱了所有人的预想,兵法之上叫奇道吗?正是如此,明明是这样好的事情却将公子作为媒介去使用,无力反抗这一切,任人宰割,如何能叫人不难受。
以往来她虽入袁术营下不久但是那些风言风语自然也经常流露在各处,想知道自是不难,更何况是以她之前那种不平常的位置。
袁术这个人是个凉薄寡亲的,对嫡子袁耀不仅淡漠疏离,极少带在身前,更是丝毫的掌权机会都没有给予,即便这是他的第一个儿子。
以此,袁术怎么会刻意的为其势?
此番袁禄开府,他一反常态早早的将袁耀留在宴会隔间端坐等候,待到宾客渐至、场面铺开之时。
连猜想都不用去做,自然是亲自领着袁耀走出,将自家嫡子堂堂正正立于众人眼前揽去大部分的目光。
来了!
只见袁术摆出一副矜贵姿态阔步来到主厅中,言语间刻意去造势,句句透着主君气度,却暗藏着抬举袁耀的身份的意思。
"耀儿虽年幼,却是我袁氏嫡脉。今日仲道开府自是喜事,既然是同一支的血脉,血浓于水的关系。耀儿身为兄长替弟弟出迎亦是应当。"
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什么毛病。袁术面上更是笑得温和挂着那副嘴脸借着那点浅淡的血脉一说将袁耀直白的抬到面子上。
至于里子,满堂宾客皆是老于世故之人,瞬间便能读懂这话中深意皆笑着应对,句句应和。
“是是是,兄友弟恭自是应当,这可是当世难得的情谊。”
阿芷气的恨恨的,即便是管事的对这些人来说不过就是个低等的下人,没有办法去做任何事。
她不想再听这些狗屁的情谊之说,索性踢了脚落在地上的礼箱就往府门处走去,心里暗暗的开始焦急袁禄怎么还没回来。
字字句句的意思哪里是为袁禄庆贺开府,分明是借着这场盛大宴席当众削弱袁禄手中的权柄,敲打这位骤然得势的外来副官,告诫这些寿春士族。
寿春的根基终究握在袁氏嫡系手中,袁禄不过是他随手启用的一枚棋子。
这时,她突然有点想念那个讨厌的人了,若是周瑜在的话,这些事一定是有回还的余地的。那个人瞧着是个好相与的,暗地里坏水多着呢。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找不回公子的场子,让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去侮辱公子!
正巧看到有路过的亲卫,她摆手问道:“公子可回来了?”
“回来了,公子在前门呢,阿芷姑娘可以去那里寻他。”
厅内暗流汹涌,人心浮动。
还没等阿芷去寻,袁禄已然出现在了廊下尽头处,看样子是匆匆赶回,面色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连日操办开府诸事,巡查屯田、与各处周旋,袁禄生生瘦了一圈。
先前她去了一趟小竹屋,瞧着时间归府后她立刻先入了净房洗漱,此刻着一身靓蓝暗纹直裰,腰间仅系一条素银窄带,并无繁复玉佩修饰。
肩背看着更单薄了几分,细看下来像是一点肉都没有架着宽大的华服似一张薄纸,随时都会被风吹破。
连日操劳令她本就偏白的面颊失了血色,唇色浅淡,眼下覆着一层淡淡青影,唯有那双眼眸纵是疲惫也依旧清亮。
长发仔细束起,一根朴素玉簪固之,几缕碎发垂落鬓角,冲淡了几分锐气。
今日的衣服是一件靓蓝色的长衫,阿芷本意是想选一件大红色的,这么出众的脸只需要稍稍在脑内一想都可以知道袁禄穿着绝对是十分的俊俏。
可真到了选择布料的那天,无论说什么袁禄一直很坚持,选择了这个比较儒雅的颜色。
无他,只因为袁遗喜欢蓝色,生时多的是差不多类型的衣衫。
并且依照现代的说法,她想为袁遗守孝三年。
虽然最后并没有如阿芷所预想的,但果然是人俏穿什么都好看。
这么细看之下,靓蓝色的绸缎料子将那副清隽秀丽衬的依旧,就连因为劳顿生出的苍白之色都十分怜爱这个人,与之互相衬托,平添了几分易碎又凌厉的矛盾美感。
阿芷快步迎了上来眼底满是焦灼担忧轻声唤道:“公子。”
袁禄垂眸看向她,连日紧绷的眉眼柔和了些许,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无事,不必忧心。”
顿了顿,她又淡淡补充一句:“府里大小琐事全靠你打理,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一句宽慰落下,连日积压在阿芷心底的委屈瞬间绷不住了。
这些时日府中筹备开府宴,她耳旁听遍了闲言碎语。寿春士族私下嚼舌根,说公子无根无凭骤然身居高位,是靠投机取巧博取袁术欢心。
方才宾客候场时还有人暗中讥讽,说她出身只是细枝末节的旁支不配与世家平起平坐,字字句句皆是轻贱侮辱。
她鼻尖一酸眼眶顷刻泛红,泪珠不受控地滚落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那些人实在过分,偏偏背后全都那般诋毁、折辱您……”
袁禄闻言面上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安静看着她片刻,终究没有多说半句辩解或是安抚的话。
无论是权谋纷争或是旁人非议,于她而言早已是常态,多说无益。
片刻后,她收回落在阿芷身上的目光转身朝着灯火璀璨的正厅走去。
阿芷连忙抬手擦去泪水,敛好情绪,默默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二人刚跨进厅堂门槛,方才还喧闹不休、觥筹交错的正厅骤然一静。
氏族长辈、世家子弟、袁术麾下文武官吏,所有人的交谈声、碰杯声齐齐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缓步走入的袁禄身上,各色心绪藏在眼底。
两侧宾客自觉分出一条宽敞通路,供他前行。
沿途锦衣华服的权贵纷纷起身拱手行礼,姿态看着恭敬,眼底却各怀算计。
廊上悬挂的万千红绸映着灯火,落在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上,一路行去满堂死。
人心翻涌如暗潮,尽藏于满府喜庆红绸之下。
袁禄目不斜视,缓步登堂。
袁禄终于落座于次主席位,几位年长士族当即搁下酒杯,起身拱手寒暄。
年少子弟亦纷纷起立问好,几句恭维。
换作旁人得了袁术提拔,入府头一桩事定然是先往主殿拜见主公,以示恭顺敬畏。
可袁禄心中自有分寸,眼下满堂氏族方是这场宴的核心棋局,她偏不急于去见袁术。
直至大半宾客应酬完毕席间闲谈稍歇,她方抬眼望向主殿内那道张扬华贵的身影,整了整衣摆从容缓步,往袁术身侧拜见回话。
“主公”
前来赴宴的宾客各怀心思,有人想着攀附,带着族中子弟以及待嫁女眷观望试探,算计的心思藏都不用藏,一副只待袁禄登门就要带着人贴上去的气势。
即便是分权,官位是实打实的,能与之联姻结好往后何愁无大树遮阴庇护他们这些百年传承的大族呢。
而有人则抱着冷眼旁观的意思,静待局势博弈,想看袁禄与袁耀日后会不会生出什么权柄拉锯。
也有人左右逢源,不敢轻易站队,只在席间虚与委蛇。
一时间,敬酒、寒暄、奉承、试探不绝于耳,无数人情世故、官场算计尽数压在袁禄一人身上。
袁禄立在厅中,一一应付。
她面带浅笑无论对方是攀附还是试探,她都应对得恰到好处,像一柄被磨得极为圆润的刀,锋芒尽敛,却让人不敢小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她的身体早已撑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