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辗转再三,袁禄压下繁乱思绪换了一身素净常服,独自离了府,再度去往城外屯田那处荒草掩映的小木屋。
她心底已然做好了再度被冷遇、被驱逐的准备。
戏志才性情乖戾、阴晴不定,昨日那般直白的厌弃逐客,此番再来,大概率依旧是闭门不见、冷言相对。
可世事往往出人意料。
木屋木门未关虚掩半开,清风穿隙而入,他依旧是一身宽松素布短衣,墨发随意束起几缕,余下碎发垂在颊边。
他正蹲在屋前空地上,摆弄着几片坚硬的竹片,神情专注,阳光落在他的长睫之上投下浅浅一层淡影,与昨日倒是恍若两人一般。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未曾抬头,既没有驱赶,也没有诧异,只淡淡漫应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全然是一副毫不在意、漠不关心的模样。
袁禄立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他轻声开口:“打扰。”
戏志才手中动作没停,依旧打磨着手中构件轻笑了一声:“既然知道是打扰,那就不要来,说吧又来何事?”
袁禄缓缓走近,垂眸看向他手中零碎物件。
她擅长匠人机巧之术,一眼便看出这些零碎物件绝非随手玩乐之物,看起来颇有些门道。
“制器?”袁禄轻声发问:
戏志才这才抬眸浅浅扫了她一眼,没什么情绪起伏:“闲居无事,消磨时日罢了。”
寻常闲散之人只会酣睡度日、消磨光阴,绝不会沉心钻研这般精细枯燥的机巧匠艺。
袁禄索性不再拘谨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落在那些构件之上道:“这是在做农耕助力的省力机具?”
戏志才指尖动作微微一顿。
这细微一瞬的停顿,极难捕捉。
他抬眸,浅色瞳仁静静凝在她脸上,神情终于褪去了那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常人见他摆弄零碎杂物,只当他胡闹荒废,玩物尚志的。
良久他淡淡颔首:“略作改良,省时省力可供农户耕作之用。”
便是这短短一句应答,成了二人羁绊的开端。
日头炽烈,晒得田埂泥土发烫,风卷着燥热的土气漫过整片屯田,暑气耗人,连远处的柳条都蔫蔫垂着,和人一样半点精神都没有。
戏志才不喜欢太热的地方,不得不说他的确对袁禄有一些敌意同样也很好奇。
这个被老杜称作十天耕地八天都在睡大觉的懒人难得的出了门,立在田边那棵老槐树下静立良久直直注视着前方那道忙碌的身影。
他本是想着最近家中粮食又有些告急想着老杜曾说劳动便可以换得到粮食,这才出了门想着去田间帮忙。
可现实的是这连日的雨将四处的莽草灌溉的更高了,绕了几圈不仅没有找到老杜,反而误打误撞拐进了这片农田。
然后,他便看见了那道清瘦的身影。
袁禄。
这位被袁术大力提拔的年轻副官此刻正蹲在田垄之间,一身素色短衫被田间泥水侵染的发暗,裤脚高高挽起,赤足踩在湿润泥泞的田土之中。
她躬身俯身不厌其烦地帮身旁的老农规整松动的田垄,又跳进浅沟里亲手清理淤积的杂草烂泥,一把一把将堵塞水道的枯叶烂泥掏出来,动作干脆利落就像是习惯使然,一套下来没有毫无犹豫十分的干脆利落。
戏志才微微眯起眼,打量着面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据说这个袁禄也是汝南袁氏,即便是旁枝末节也不该是会这么熟练的吧,就像是曾经做过......
想到这里他似乎想通了,面上又漫上那股轻蔑的嘲讽之意。
原是听闻袁禄近日,日日耗在乡间,本只当是新官上任做做体恤民情的表面功夫,以笼络寿春乡野百姓的人心罢了。
这等手段他见得太多,上则朝堂下则人间,这世界上多少人披着仁义的皮,行着逐利的事。
他一眼便能看穿。
可事态一蹴而就,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起初是为了什么才出门,完全忘记了粮食的事反而一心一意开始跟在袁禄身后。
连日观望下来,他才彻底改观。
袁禄从不是做做样子。
第一日,她来时天未亮赤足踩着露水便下了田。
第二日,大雨突至旁人都躲进了棚中避雨,唯她冒雨疏通沟渠,淋得浑身透湿,依旧不肯停手。
第三日、第四日……日日如此,事事亲力亲为,手把手指导百姓修整良田、疏通水道,半点没有世家子弟的矜贵傲气。
乡野农事繁琐又粗累,日晒雨淋又满身尘土,寻常士族子弟避之不及。
可袁禄日日前来,踏遍周遭良田耐心踏实的帮乡民整改田亩,一蹲便是大半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世人皆为名利奔波,乱世浮沉,人人自顾不暇,谁愿耗费心力,俯身体恤底层百姓疾苦?
他面上神色依旧淡漠,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一日复一日下来他的心底早已泛起层层涟漪。
望着田间那道清瘦背影,戏志才恍惚失神,心底莫名浮出一个早已尘封的影子。
亦是如此,身处乱世却始终心怀苍生,不愿眼见百姓流离失所、饱受天灾苦楚,毕生心念皆是治水固田、安护万民。
那人曾给他看过一个会发光的东西只需要轻轻点几下便会出现很多精巧的图纸。
他们彻夜长谈水利之道,谈天说地之下,一夜夜的光芒灼亮。他说又一种能借水力自动引水灌田、疏导积水的器具,让天下农田再不受水旱之苦。
待看到那种神奇的玩意悦然于眼前,只需要一秒戏志才便完全的吸引进去,缠着他日日讲给自己听。
闲谈其他事时那人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能善用水之力,便是万民之福对于治世亦是如此,太平应当与民为本。
后来,那是万万没有想道德,一场大梦之后自己的身体日渐亏空下去直到最后完全目不能视,耳不能听。
是自己当了逃兵,从感受到生命消亡的那一刻开始,那张图纸也散了,那些精妙绝伦的构想也终究成了一场未竟之梦。
一念至此,戏志才脑海中自然而然掠过几版形制精巧、前所未见的水车图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