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图样超脱当世认知,构思绝妙,若是造出落地足以极大缓解农田水涝和干旱之困,是根治乡间水患的绝佳良器。
想到这里戏志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再度抬眼。
只见田埂之上,袁禄直起身形,抬手随意抹去额间被日光映照的有些盈盈发光的细汗。
她眉头微微蹙起,目光紧锁着纵横交错的沟渠与低洼良田,眼底凝着淡淡的沉忧。
眼下初夏将至,梅雨渐盛,雨季大水将至,即便是连日的去整改田垄加大人力也不足矣将这件事解决,自然越看越忧心。
如今的排水沟渠简陋单薄只够应付寻常小雨,一旦夏日暴雨倾盆山洪漫流,仅凭人力挖掘的沟渠根本无法快速排尽田间积水,整片屯田依旧难逃被淹之灾。
几番思索袁禄始终想不到稳妥的根治之法,眉宇间的愁绪愈发浓重。
戏志才静静看了片刻,沉寂跟踪人家这么多天才终于从槐树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乌黑长发松松挽了一个极低的发髻,束发简单素雅,没有刻板拘束的意味。
几缕柔软细碎的发丝垂落在额前随风轻轻微动,他无声无息走到袁禄身侧,目光掠过下方错落的良田与浅窄沟渠,淡然开口:
“这般疏通沟渠,只能解一时之困,防不住大水。”
袁禄闻声转头,见是戏志才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颔首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我正为此事发愁,夏汛将至,沟渠浅薄且排水力弱,暴雨一来,良田必涝。”
“戏兄可有良计?”
见他虚心求教,戏志才也没再摆出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客套的模样,垂眸望向整片屯田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夏日汛期雨水迅猛且量大,寻常人力沟渠格局太小,排水速度远不及积水涨幅。雨势汹涌之时积水淤积田间无处可泄,任凭如何修整田垄、疏通浅沟皆是徒劳。"
他条理清晰,字字切中要害,继而缓缓道出治水新思路。
从沟渠拓宽深挖、分层引流到高地储水、低地泄洪的布局,又隐隐提及可借助机械之力引水排水,弥补人力之不足。
他说得极为模糊,并未将脑海中那几版水车图样和盘托出只略微点了方向留了余地。
就此戏志才觉得若是袁禄与他猜想的无二,她一定是可以听得懂自己在说什么的。
果然袁禄听得眸中终于亮起微光,当即接话提出将沟渠分级、主干道与支渠分流的想法,
随后又补充道若能在高地设蓄水池,雨季储水则旱季引流,便可一举两得。
戏志才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赞许。
二人立在热风阵阵的田埂之上,一叙便是许久。
从当下屯田的排水弊端,聊到夏日水患的成因再到水利修筑的长远布局。
戏志才见识卓绝,句句皆是独到精辟的见解,而袁禄心思缜密、举一反三,提出的整改思路也并非纸上谈兵。
一来一往的交谈间,两个人竟然知己般的契合与共鸣。
谈至日暮西斜,余晖洒满良田暮色渐起,天际烧成一片绚烂的绯红色。
戏志才发掘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抬眸看向身侧眉目清朗的少年,少年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一反常态的填上了一点温软的意思。
估算了一下时间戏志才诚恳邀约:
“若是饿了可来舍中小坐。”
袁禄闻言当即欣然应下:“多谢。”
戏志才淡淡颔首转身步入暮色之中,脚步也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袁禄瞧着他那毫不遮掩的情绪高涨之意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原来是个这种性格的“好孩子”。
自此二人定下三日之约。
这三日里,戏志才表面如常,依旧独坐书房处理军务,可心里总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甚至特意将竹舍打扫了一遍,将那些凭借记忆所抄录的典籍重新归整排列,又自己动手添了一套新茶盏——是竹子所制,素净雅致,做的很巧妙泡出来的茶有一股淡淡的竹子清香。
第三日午后,袁禄如约而至。
袁禄踏入竹舍,目光落在那排整整齐齐的典籍上,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她素来是个爱读书的,此刻见这满架珍藏,几乎移不开眼。
戏志才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瞬,随即恢复淡然,淡淡道:“随意看,不必拘束。”
日光透过竹窗洒落,碎光斑驳,落满书卷案几。满屋墨香清雅,伴着窗外竹叶下的簌簌清风闲适悠然。
戏志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他不由得想,若是那人也在这里,大约也会喜欢这少年吧。
时至黄昏,戏志才见时辰已晚,不欲让袁禄空腹返程,便起身敛了书卷:
"你稍坐片刻,我下厨备些粗茶淡饭,用完再走不迟。"
不等袁禄推辞,他已然转身步入侧边简易厨间。
袁禄愣了一瞬,望着那道清隽的背影消失在竹帘之后很是诧异。
因为从始至终她都没觉得,戏志才这个人竟然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不多时简单的饭菜端上了桌。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稻米粥,一碟腌萝卜,虽是粗茶淡饭,却胜在干净清爽。
袁禄看着满桌饭菜,又看看对面神色淡然的戏志才忽然笑了。
"多谢"
她说,声音轻而真诚。
戏志才垂眸避开那道过于明亮的目光,只淡淡应了一声:"吃吧,凉了便不好吃了。"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