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如此，那自己的便会被彻底猜忌提防，往后身在袁术麾下，步步皆是险境，所有蛰伏布局都会付诸东流。

可若是一直将荀彧扣押在战船之上，待到返回寿春交由袁术处置，便是彻底斩断了与曹操之间所有缓和的余地。

曹操惜才至极，荀彧若是因自己而死，曹操必将记恨入骨，日后等于凭空给自己树起一个不死不休的强敌。

两难之局，进退皆错，无论如何抉择，都会埋下无穷祸根。

江风吹得她额前碎发凌乱，袁禄闭了闭眼，满心疲惫，一时竟找不到两全之法。

夜色彻底笼罩江面，周瑜掀帘走入袁禄船舱，手中端着备好的伤药。

他十分自然的坐下，看袁禄没什么反应又淡淡补了句：“我来送些伤药。”

此前战场之上留下的刀伤尚未完全愈合，江风湿寒侵入伤口确实是缠人的紧，旧伤反复隐隐作痛。

说是只是来送些伤药，可真到这一刻周瑜已经一言不发拉过袁禄的手腕，轻柔地拆开她手臂上的麻布，蘸着微凉的药膏，一点点细心涂抹在伤口之上。

船舱之内安静无声，周瑜垂着眼眸，神情专注，力道拿捏的恰到好处，既能让药膏渗入伤口缓解疼痛，又不会触碰伤口带来刺痛。

“不是说只是来送药的吗？”

周瑜“以我对你的了解，送来你也不会好好擦的，不如代劳。”

就在周瑜已经完成了大部动作准备替她重新包扎之时，袁禄忽然微微一滞。

眼前摇曳的烛火骤然变得模糊，原本清晰的船舱轮廓、面前周瑜的样子瞬间全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她的视线骤然失焦眼前一片昏花。

不过短短一瞬，这份模糊感又转瞬消散，视线恢复清明，仿佛方才只是一巡短暂的错觉。

周瑜上药离去后船舱重归死寂，只剩江水一遍遍撞击船板，沉闷的声响连绵不绝，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那阵突如其来的视物昏花依旧萦绕在眼底，即便此刻闭目静养，眼前依旧残留着一层散不去的薄雾，这种没由来的恐惧压得她心神俱疲。

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倦意席卷而来，袁禄靠着船舱软榻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意识坠入梦境的刹那，周遭狭小的船舱骤然消散。

无边无际的淮水江面铺展在眼前，夜色浓稠如墨，无月无星，四下一眼望去是一片的苍茫无垠。

而江面中央，立着一叶极小的扁舟，无桨无帆静静浮在黑水之上。

舟上站着一位白衣老翁，须发皆白，衣衫纤尘不染，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柔光，与漆黑冰冷的江面格格不入。

他背对着袁禄，身姿佝偻，望着滔滔东流的江水，不言不语，周身的气质却让人无端感受到，此人超脱尘世的疏离与洞悉世事的沧桑。

袁禄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静静望着那道孤影，心底莫名生出敬畏，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良久，白衣老翁缓缓转过身。

老者眉眼平和，目光澄澈通透，仿佛能一眼看穿她心底所有盘算、挣扎。他没有靠近，隔着茫茫江水，淡淡开口，声音空灵顺着江风飘来，字字清晰落进她耳中：

“心藏千绪，目藏沉疴，身困乱世，步步皆错。”

袁禄心头猛地一震。

还未等她开口发问，老翁再度抬眸，目光掠过她身后战船的方向缓缓轻叹：

“汝以谋入局，以智求生，算尽天下人心，难算自身天命。”

话音落下，江风骤然狂暴掀起滔天巨浪，漆黑江水翻涌而上，瞬间吞没扁舟与白衣老翁。

光影碎裂，梦境轰然崩塌。

“唔……”

袁禄猛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梦中的一切都太逼真了，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额间碎发黏在肌肤上，心口剧烈起伏。

窗外依旧是沉沉黑夜，江水拍岸声依旧，方才的梦境真切无比，老翁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地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双眼，指尖微微发颤。眼底那层薄雾萦绕在碎光间没有散去的意思，看着比睡前似乎又增强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