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兖州边境登船南下,战船顺着淮水支流折返寿春,水路行程需要整整四日才能抵达。
本以为战后归营的战船之上,多少会残留几分战场厮杀后的躁动与喧嚣,可真正踏上归途才知,江行旅途却远比预想中还要平淡乏味。
连日江风始终不见温和,江面长风裹着水汽昼夜不息,拍打着战船船舷,掀起层层翻涌的浊浪宛如这叫人看不清的天下局势、阴谋,穿过船板缝隙灌入船舱,笼罩住所有人。
甲板上的士卒每日按部就班操练、值守、休整,没有战事紧绷的危机,也没有行军赶路的仓促,所有人都在一成不变的战船作息里消磨时光,唯有永不停歇的江风,时刻提醒着众人仍身处乱世行舟之中。
孙策倒是自上船之后就忙了不停拉着周瑜给他一一介绍自己的亲兵,大部分都是原来父亲的旧部,周瑜也是略知一二的,本无需费心这些,但照着孙策的说法他希望周瑜与这些人能再近一些,索性两个人也就都忙的分不开身,袁禄日子也更乏味枯燥了。
暮色漫过江面,就快要落下的日光沉进茫茫水波,将半边江水染成暗沉的橘红。
袁禄倚在船舱窗边,望着江面翻涌的浪花沉默良久,终于转头看向身侧端坐的诸葛瑾,开口问出心底积压多日的疑虑。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来的呢,此前无声分别,没想到再次相见你准备了这么大的惊喜送过来。战事当前我可以先不追究那些冠冕堂皇的由头,但现在你既然来了与我在这□□,我只想问诸葛瑾你当真觉得你很懂我吗?”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船沿,又想起当日兖州战事落幕,自己匆匆抽身离去前,黑山军单于与眭固并未登船反而选择就在定陶附近流串,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临走之前,我亲眼见单于和眭固没有想要登船的心思,此番截下曹军粮草,两方倒是分赃了,抢的余下一部也足够他们耗到回去。”
“黑山军本就是流寇出身,无固定根基,同样也没有长久军心,拿到粮草便四散离去可以说是很好的结果。可谁又说得清日后会不会生出别的事端,我们此番白白送出粮草,反倒养虎为患?”
字字句句直刺诸葛瑾的动机,他却丝毫不吃压力闻言脸色都没变片刻,从容起身望着窗外滔滔江水平和的道出他的看法:
“袁兄不必忧心,此番粮草分割只是顺水推舟,黑山军本就不受各方诸侯约束,他们想要的是粮草,自己抢就是了。如今得了粮草即刻散去,恰好可以帮我们彻底扫清兖州外围零散势力。”
他说的坦然,但嘴里吐出来的每个字都让袁禄觉得陌生。思绪转到那年那个因为买不起文墨眼含水光的少年,现在的诸葛瑾眼中再没有少时的那股至诚的味道。
“且不谈有了这么一档子事,短期内就算曹操想要收拢黑山残部为己所用,只会是难上加难。我们借流寇之手赢下了这场,仓内可谓是富足,他日再见,利弊权衡之下,黑山一部都会优先选择我们,子瑜以为这些并无不妥。”
诸葛瑾是有些清谈的手段的,听着他说了这么一大段袁禄微微颔首很受用他的思路,心底的疑虑也就稍稍散去了几分,但这个人并没有想回答她为什么来这个问题的意思,活像一个滚刀肉。
手段之上,这方面她就算逼着去问也听不到什么实在的话,索性她便辞别诸葛瑾,转身迈步走向战船前方孙策所在的主舱。
孙策不在房内,再去探甲板果然发现了他的身影。少年望着南方故土方向,少见的眉目间带着一些寂寥的神色。
见袁禄走来,少年将军收回望向江面的目光,招呼着她,眉眼一弯恢复成平日里热烈的样子。
袁禄没有多余寒暄,径直站定在他身前,沉声发问:“伯符,我来找你只为了一件事,此番我们从兖州被困之后便没有再问主公的消息,南阳的粮食究竟发生了何事?”
孙策摇摇头竖起一根手指神秘道:“被派去接粮的人是个坏老头,他谎报粮食被抢,当我们真入南阳腹地的时候,这老头联合着刘表等着坑人呢!”
“那后来发生了何事,主公又为何没有与你一起来?我与公瑾远在兖州,行军途中又遭人先行算计,怕不是就因为这个?”
她确实是身在兖州战场,一心想着周旋曹操,凯旋后能得到在袁术这里立足的机会,无暇顾及后方。但陈硅的事称得上是她一手促成,孙策说的这些是在她预料之中的,她真正想要确认的只有袁术为什么没有来这么一件事。
听到遭人算计,孙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眸色沉了几分,将南阳近日所有变故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事态发展,与袁禄心底预判分毫不差。
说到尽兴时,孙策还在甲板上重现了一下自己当日冲阵挑飞陈硅的事逗得袁禄不禁沾染上他身上那股子蓬发的少年气也跟着大笑起来。
“你做的很好,伯符!没有辱没孙氏的名号!”
似是没想到袁禄会说这些,很普通的一句夸奖的话落到他心里,孙策突然安静了一瞬:“谢谢你,仲道。”
望着漫漫的江水,想到方才孙策寂寥的神情,末了她又补了一句:“想家了吗?伯符。”
“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这些她本不该顺口去过问,又或者是去跟谁增进感情,这里对袁禄而言只是既定的历史,一切都是待发生,所有人的一生皆是命定,与人若是有了牵绊,前路便会更难走了。
袁术觊觎帝位已久,现在没有失去南阳但是陈硅的事怕是刺痛了他,想必不日便会被谶纬流言彻底蛊惑。
再之后便是她要做的事,她要逼袁术在南阳大肆征召民夫、扩充军备,肆意横征暴敛,换得属地百姓怨声载道,痛失民心。
江风有些冷了,袁禄本就是为了问袁术的事而来,现下想到后面的事完全没了再继续闲谈的心思。
转身走过的时候,她脚步一滞看向那间紧闭的船舱,头疼的紧。
那间船舱之中,是荀彧。放不得,也留不得。
若是返程途中将荀彧直接放回曹营,消息必定第一时间传入袁术耳中。以袁术的头脑可想不到引战的那一层,只会疑心自己是否暗中在与曹操暗通款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