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西南郊野,自遭奇袭被冲散了行阵,纪灵、杨弘所部便被兖州地界落草的散勇硬生生困在了这三不管的地界。
纵观方圆十里,连年兵祸早就啃空了村落,四处游荡的都是战后溃散的兵卒,一群啃惯了人肉的饿狼全靠劫掠过路行商、残存村落度日。
他们落脚的营寨是循着荒坡地势草草垒起来的,大旗在风中飘着,杆儿都歪了半截,瞧着甚是凄凉。
帐内,寒风顺着地缝往里钻,吹得案上的烛火摇摇晃晃,把帐内两人沉郁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
纪灵身上的铁甲溅着红,这群溃兵难缠得很,连日的守营熬得他此刻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活似阎罗。
他一介在战场厮杀的猛将,最怕的就是这种坐困愁城、有兵无粮的憋屈。
眼看着案几上摊开的账面上那几点象征着赤字红色,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粮册早就空了,最后那点粗粮昨天就分完了,今日连伙夫都只能煮点树皮草根混着给士兵填肚子。
“他娘的,不能再耗下去了。”
纪灵压着一腔烦闷猛锤案几:
“如今战马都饿得站不稳,再拖下去,不用那些溃兵来犯,咱们自己就先得不攻自破了!”
说这话时,帐外还隐约飘着士卒的叫骂声。
这些人多的是跟着袁术打了多少年仗的嫡系部曲,从来都是骄奢无度,落到过这般叫天天不应的地步哀怼几句也不为过。
杨弘端坐在案侧,头疼的紧,即便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与纪灵不同,他身穿的长衫依旧打理得整整齐齐称得上体面,但眼下那两片浓厚的乌青却是掩不住的。
“昨夜我已经仔细清点过。”
杨弘的声音平缓,细细道来:
“受袭后咱们折损了八百多弟兄,如今剩下的两千二百人,人吃马嚼,一天就得耗掉三石粮。再不想办法,咱们真就得活活饿死在这。”
说着他站起身抬眼望向帐外沉沉压下来的暮色:
“更难办的是四周那群溃兵,这群已经不能称作是人了,一头头野狼饿红了眼,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块肥得流油的肉。”
“不收编他们,他们天天夜里来偷袭,防不胜防。真要是收了,凭空多出来上千张嘴,本就没粮,不出两天就得闹起来自相残杀。”
退是死,进也是死,左右都看不见半条生路。
纪灵听得胸中怒火翻涌,“哐”地又重重拍在木案上,震得案上的灰尘簌簌飞起:
“他娘的!”
“这群奸诈之辈从来只会耍这些阴诡下作的手段!有本事跟老子真刀真枪干一场,偏要干这种腌臜事,等老子哪天逮着他,非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当尿壶!”
暴怒解不了粮荒,愤懑也打不退溃兵,杨弘见此轻轻摇了摇头接着沉声道:
“如今只能先死守营寨,严整军纪,绝不能再跟溃兵接触上。”
“只能等。”
他比纪灵通透,这等困死笼中的法子,目的从来就不是只吃掉他们这一支偏师,而是打算借此牵动各方势力耗死主力。
但曹操一众来人大抵是没参透,他们根本算不上失散,那日奇袭后不久,营中便收到了一封密信,是周瑜所递。
信中只说会设法往陈留方向突围谋求粮食,叫他们守营待援再没其他,之后便断了音讯。
帐外的风刮得更紧了,昏黄的天光已经快要被彻底吞没,夹杂着远处溃兵赫赫的喧哗叫嚷,思及此杨弘喃喃自语:你要如何做呢?周公瑾!
陈留官仓被张邈看得比命还重,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就算拼尽全力硬抢,也未必能搬得出半粒粮。
何况是想从容脱身还带着大批粮草出城,简直比登天还难。
两人正对着空粮册发愁,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巡营的小兵掀帘冲进来,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压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大人!前头乡道上扬起好大的烟尘,有一队人马正往咱们营寨来!瞧对头大旗,是我们的人!”
纪灵和杨弘闻言“唰”地一下同时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出了军帐。
荒坡上头视野开阔,眺望过去去,远方尘土滚滚,一队人马列着整整齐齐的行阵正往这边来,前后有斥候游骑来回探路警戒,中间还护着好几辆蒙着厚布的大车。
纪灵眯起眼睛盯着看了片刻,赫然看到那柄绣着金边的袁字大旗,紧绷了好几天的眉头骤然舒展开,嘴角几乎都要咧到耳根:“是我们的人,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