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皇帝时,他需要两个内侍搀扶的无力、厚垂的眼睑、颤抖的手,无一不昭示着他已经油尽灯枯。
魏洵“惶恐”地看了一眼老态龙钟的帝王,俯下身子,脸上一片平静。
魏洵带来的奏本很厚,楚宴锋连翻开它们的力气都没有,“病愈”后便侍奉在侧的楚华恭敬地为他打开,他扫过一页,喘口气,翻起沉重的眼皮。
“做得很好。”
魏洵伏低了身体。
楚华离皇帝更近,眼睛能看见他的手如同秋天的枯枝,褶皱着岁月的痕迹,他的声音窝在嗓子里,沙沙的,无一不显示出死亡的迹象。
她不由得想起母亲死前的模样,好似也处处透露出腐朽。
但母亲竭力掩盖着那些,力图给皇帝留下一个皇后最完美的记忆,不是为了丈夫,只是为了给即将没有母亲的女儿,多寻一条活路。
皇帝不想再看,他的眼神紧紧钉在魏洵的脊背上,“楚荃的事,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处置?”
“你们”中的另外一人楚华连忙走下台阶,和魏洵并排跪下。
皇帝虽然老了,可并不愚蠢,楚荃的功劳,让他不能在死前落下“兔死狗烹”的骂名,可楚荃的那些小动作,让他恼怒楚观山父女都是这么的令人讨厌。
这个问题,他要知道这两人的回答。
魏洵道:“云清郡主功过之论,皆有陛下圣裁,臣协苍州事,若有多言,恐有越权之嫌。”
魏洵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让皇帝沉默了片刻。
楚华连忙起身接着说:“陛下,四境皆安,自当论功行赏。儿臣相信,要不了多久,刀枪入库,边塞留下戍边之将即可,众武将也可享受一番团圆阖乐。”
楚华的话似乎和楚荃没什么关系,却让皇帝微微点了点头。
他怕的,不过是死后,魏洵和楚华会因为楚荃而推翻自己谋划的心血,让楚观山一家重回朝堂,让大梁再回先帝重武轻文的局面。
魏洵如此官样文章,倒也不算太坏的回答,楚华的话则像定心丸,告诉皇帝:纵使她继位,也绝对不会做有悖于他意愿的事。
“后面的事情,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做吧。”皇帝在内侍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了。
楚华长长舒出一口气,同魏洵走到殿外,看见残阳如血,站在高台之上,陡然有个念头钻进来:
这染血的江山,归她了。
她以那碗药来躲过这场纷争,让自己做一个手上干干净净的女儿,避免了父亲一切的猜忌,以及自己手上染上兄弟鲜血的可能。
这盘棋,终于看见胜负,可她心中没有太多的轻松,血亲尽断的薄凉像一股风吹拂不断,不知道说什么好,愣了一会,她对魏洵说:“楚荃就快要回来了。”
魏洵极目远眺,像看见了楚荃的身影,目光悠远。
*
楚荃在十一月末的时候卷着风霜赶回来,正遇到各路消息跟溪流似的汇在一块。
寿王自尽,他在漫长的恐惧里已然神志不清,咒骂阮孝言没有能力,又骂皇帝偏心,打翻毒酒。
宣旨的内官连忙捂住他的嘴,几个人压住,将毒酒灌进去。
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
王妃及妾室带着孩子自尽,宫里的郭贵妃养病不出。
涉案者一并处置,抄家灭族,哀嚎不绝。
阮孝言被人发现自缢于宅中。
楚华正式被册立为太女,入主东宫。
而魏洵早在上次述职后的没几天,则折返回苍州,领使者头衔,详谈议和,与南下的楚荃擦肩而过。
突拓大汗诚意满满,议和之事逐步推进,魏洵带上谈拢的契书,赶在又一年春季回到梁都。
巨大的好消息让皇帝的身体回光一瞬,他把这象征他功绩的文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轰的倒在床上。
皇帝驾崩。
春暖花开,是个不错的天气,东宫继位。
同日,向来人声鼎沸的城门口,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辆马车离开了这里,而在送别的亭子处,魏洵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婢女搀扶着宁绾从马车上下来。
魏洵先看向宁绾身边的婢女,喉咙瞬间酸涩得说不出寒暄的话,短短几步路,宁绾走了好久,笑着向魏洵行礼。
魏洵:“应该早点想到的……”
宁绾笑笑,“若真的未卜先知,便不会有这么多烦心事了。大人放宽心,纵不是这个婢子,也会有旁人,阮孝言在我身上花了不少功夫,怎么会轻易放过我。这样也好,这一路再走,想来就没有什么暗箭难防了。”
早料到阮孝言和寿王会对“叛徒”痛下杀手,千防万防,仍是没防住宁绾身边跟了她最久的婢女手里拿着这把刀。
下毒的婢女已经被处理掉,但宁绾的脸,渐渐失去了活气。
“发现及时,宋大夫给我瞧了,暂时能压制住一点,一时半会死不了。”宁绾看起来比魏洵乐观多了,“我现在要去寻苏娘了,她那能人多,或许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