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华点点头,怅惘道:“是啊。”
宁绾没有回答,先把食物喂完,猎鹰盘旋着冲回天际,她抖干净手上碎屑,转身向楚华行了一礼。
“殿下,猎鹰捕猎,常有绝境之时,便有绝处逢生的说法。我身无长物,唯有性命一条,愿同殿下一起踏破这绝境。”
“殿下,决定好了吗?”
*
深宅大院的深与大,总给豪门大户添上几分幽幽之色,一重又一重的洞门,把很多声音和事情都遮掩住。
东阳郡府与往常相比没有任何异常,渐出嫩芽的枝桠带来春意,惯常推开的窗户此刻紧闭,楚华坐在床边,盯着轻轻皱眉的魏洵。
高几上摆着一碗药,冒着热气。
楚华:“宁娘子同你都说定了?”
魏洵:“是。”
楚华伸出手摸到了碗边,手腕青筋突兀且绷紧,说不恐惧是假的,但她忍住了。
楚华:“其实我是有点懦弱的,是吗?”
魏洵:“殿下在做最需要勇气的事情。”
楚华的笑很无力,“魏卿,你怎么会选择我这么个无能的人。”
魏洵的语气很坚定,“如果不说那些为天下苍生的虚话,殿下看见孤弱而产生悲悯,是心中有‘善’的人,这不是无能。”
诸君皆自称仁德二字,以善修饰,强迫史官写下无数善事,只言片语,终究泄露出最狠毒的权术。
楚华摇摇头,“算了,我生在皇宫,天生就比别人要多三分算计,玩弄权术的事我一直在做,也许只是做得还不够好,才会败下阵来。用心实事,是我本职,我就该这么做。自卖自夸的话,我就不说了。”
“我对陛下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但他能够有将你送给我的心思,我很感激的。正是看见你,我偶尔想,其实我守着心里那点东西,也不是很可笑吧。多谢你那日在偏殿开导我,愿意走这险招,搏上一搏。”
“这事横竖我不能掺和进去,而结果不外乎两个——
一,你们赢了,我沾你们的光彩,也赢了。
二……我滚去封地,死都不怕了,我无论如何也会在封地给你们留个地方。魏洵,保护好自己,也让宁绾……保重。”
楚华如交代后事般“其言也善”,淡淡一笑,将药仰头灌下,“有时候我都在想,勾心斗角,搞得不人不鬼,不如一死了之。我手上有人命,我常常想,我的命也许会交到谁的手上。现在真的到来了,原来是如此平淡寻常。”
很快,她的呼吸开始困难,楚华加快了语速,“我不废话了,我知道你会做到。”
她抬头看魏洵一眼,魏洵心领神会,立刻向门外呼喊。
本就离得不远的上官晴带人破门而入,显示出唯有近亲之人才会有的慌乱,她几乎扑上去,喊了几声,竭力压制住恐惧,回归到府内女官的角色,对门外婢女大喝道:“都别哭,更不许乱!你立刻去将姜太医请来!记住,殿下感了风寒!若说了旁的,小心你的舌头!”
她把事情立刻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清退了屋内,还没来得及质问魏洵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楚华握住了胳膊,她几乎气若游丝,“你做得很好,我只是生病。”
上官晴点头,“臣明白,是姜太医来的,他也知道应该怎么做。”
楚华忽然发病,上官晴一瞬间想过了所有阴谋:莫非是寿王下毒!
堂堂皇女突然病倒,在朝堂上必定会掀起波澜,为免得陷入被动,在弄清楚事情之前,府邸一切消息都将被封锁。
“殿下,会不会是她?” 这个“她”,上官晴咬得很轻,指的便是宁绾。
上官晴开始激动,“能靠近殿下的人没有几个,一定是她!她本就寿王派来的细作,她要杀了您!”
楚华连笑都费了点力气,“就只是生病,你听我说。”
“莫让任何人知道内情,是我宿疾复发,如今需要静养,府内有上官晴,对外由魏洵处置。”
楚华用力拉住魏洵的手,把私印塞给她,对她说:“若有什么,便去查,王府人手你自由调配,王府里的人……也由你处置。上官,你帮她……”
说完,楚华跌回床上,彻底陷入昏迷。
上官晴压抑着哭喊,而在整座府邸还没乱起来之前,魏洵深深呼吸,对楚华俯身一拜,心中道:
臣,遵旨。
魏洵爬起来,找上官晴要了几个婢女,上官晴眼中不掩杀意,“如果可以,我只恨不得现在就将这个毫无良心的贱人处决。殿下对她有恩,如今更是对她不薄,没想到……”
“上官大人,殿下将此事交给微臣,臣只希望,无论臣查出什么样的结果,大人都能够接受。此刻,你我必须同心。”
上官晴压住怒火,答应魏洵要求,随即魏洵带着人敲开了宁绾的门。
宁绾面前的茶在太久的失神间凉了,她起身时甚至将茶盏带翻,顾不得打湿的衣角,她道:“这药不可用太久,否则伤身,却也不可早停,免得引起寿王怀疑。”
魏洵点头,“我明白,我们立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