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什么,魏洵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回来时门房递来的,王君的信。”
“我爹这次怎么回信这么快。”
楚荃疑惑着拆开信封,看见“吾亲闺女楚荃亲启”。这几个字已然集楚观山毕生之才学,之后皆是大白话,倒不啰嗦,可提炼出一个意思:滚。
楚荃:“……”
至于吗,不就是提了提想入朝的事,她还说得那么委婉。
她把老头夸成一朵花,老头写三张纸来骂她。
一会扯自己性格狂躁会亲自上手砍人,一会扯自己小嘴淬毒会骂遍衙署,最不能忍受的还是说自己才学不足。
这真不服。
虽然忘了不少,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不是她吹,肚子里的墨水,进学士院都绰绰有余。
这老头才是暴躁又嘴毒的文盲!
“春蕊,来来来,给我拿纸笔来,我要跟这老头好好理论理论!”
楚荃直接从泡脚桶里戳立起来。
魏洵把人按回去,“莫急莫急,先泡脚发发汗。”
楚荃:“你是不知道这老头多气人,我说我想整个事干,他骂我出去只会惹事,还不如整日躺着让他省心。”楚荃气道:“这是一个当爹说的话吗,宁愿养个小废物,也不肯让我出去试试。”
朝廷惯例给重臣子女入朝的名额,梁都这么多的官宦子弟,通过这种途径入朝的占大半。
可他们多是字识得不多,赌场青楼的路熟得很,一味混日子等死,走路上惹人白眼,回家了挨爹娘骂。
雅称纨绔,俗称废物,常称没用的东西。
跟他们比,楚荃简直是“上天有眼”,派来襄助圣主明君的。
魏洵:“如今,陛下坐视三殿下、四殿下各自扶植势力,东宫之争搅得乌烟瘴气,更有尚子骏回京小动作不断,军营里阵营分裂,几位将军明争暗斗。地方上天灾连连,人祸严重,流民增多。这样的朝堂,王君舍不得你沾上,我亦是。”
“屋子看起来很安全,但风会顺着每一个缝隙钻进来。”楚荃把魏洵的肩膀掰过来,认真看着她,“你还在这里面搅着,就算是什么断崖深渊,我也得进去看看,有什么吃人的妖怪。”
楚荃尽量去揉开魏洵眉间的愁绪,窝在她颈部,“好啦,外面太冷了,抱我回去。”
魏洵只得将那些忧思克制住,给楚荃擦干腿,把她横抱起,没走几步,就觉腰间一酥,低头对上楚荃亮亮的眼睛,她急忙环视一圈。
楚荃的手在魏洵腰上轻拢慢摸,“放心吧,这院子里没人。赶在我去看看外面有什么妖魔鬼怪之前,我这个妖怪,今晚要先吃了你这个小娘子!”
魏洵:“……”
*
又是一年岁末,梁都好似繁华依旧,可东西要是想烂了,虽然被太冷的气候延缓,可还是在腐烂。
一小股流民已经到了梁都,不出意外,消息被下面的官吏拦住,倒也不是他们有意隐瞒什么,在他们眼里,这些饿死鬼不值得出现在给皇帝贺新年的奏章里,他们自信足以解决这些问题。
楚荃掐算着时间,去了趟别业,提醒檀砚做好准备,又查了一番弓弩手的训练成效,赶回家中,准备回趟王府,再找她爹磨一磨官职的事。
楚荃正在书房盘算带些礼物回去,魏洵回来得格外早,见她在,道:“本想去找你来着。”
“发生什么事?”
两人坐到窗下的一张榻上,楚荃见她被冻得发红的耳朵,忙拿了个手炉塞到她怀里。
魏洵把楚荃的手拉过来,叠着一块搭在手炉上,“约有二百的灾民进梁都了。”
“我知道,我在梁都安排了人,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跟我汇报。”楚荃疑惑地等着魏洵下文。
魏洵微微叹气,“前世我在云州,也曾见过哀鸿遍野,踏着尸体走路,本以为自己能铁石心肠,可今日转过那些地方,看见灾民的样子,我……”
楚荃道:“你心肠一向软,想来底下那些官吏不会把流民当人,饿死多少,都不会在乎。就算有人会往上呈报,这么小的规模,连中书省都到不了,许是在哪位尚书那里便被解决了。”
一座城,一面是阳光下,鎏金朱门银作杯,另一面,是陋巷污泥,命如草芥。
魏洵:“就是大相公得知又如何?中书令病重不出,侍中他……”
魏洵不好讲,楚荃帮她讲,“那个糟老头子一心等致仕,绝不做半点惹皇帝不痛快的事,皇帝要想晚上看太阳,他都能逼下面人想想办法,请太阳出来。”
至于楚华和楚逸,楚逸不用说了,他不杀几个流民玩,官吏都能夸他一句体恤百姓,而楚华呢,惹皇帝不高兴的事,她轻易也不会去做,她现在必须要死守住留在梁都的机会。
归根到底,下面人唯唯诺诺,支支吾吾,都是因为皇帝听喜不听忧,满口圣君之言,心里想的是这个年该如何过得奢侈享受。
朽木已烂。
楚荃:“现在饿死多少人了?”
魏洵:“薄粥勉强供应,又有几家大户施粥,饿死人不多,可只怕持续不久了。”
前世也是这样,拖到一定时间,骚乱就发生了。
但今日魏洵来说这么多,显然不是来跟楚荃汇报情况的,楚荃道:“你想怎么做?”
魏洵握紧楚荃的手,“开粮仓,现在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