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毓等不及了，道：“父亲，弦音馆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小洵偶尔去一趟，又是为了应酬，也无妨。”

哐啷一声，茶盖被丢在茶杯之上，阮毓顿时噤声。

阮孝言只盯着魏洵，等她来亲口回答。

魏洵挺直腰身，不卑不亢：“弦音馆无苟且事，孙女去得。”

谦卑的语气包裹着不容弯折的态度，迎着阮孝言沉沉目光，魏洵毫不退避。

忽然，阮孝言摆摆手，“你二人先出去，我有话和魏洵说。”

魏元清和阮毓相互看看，阮毓提着心还想劝上两句，被魏元清偷偷扯了袖子。

阮孝言的脾气是说一不二，再说只会火上浇油，阮毓只好和魏元清先行退下。

门被关上，屋内鸦雀无声，阮孝言起身，以更高的姿态压下来。

“私德，弦音馆无苟且事，可于公，那里乌烟瘴气。”阮孝言道：“朝堂的事，我以往是怎么教你的？”

“忠君爱民，不耽权势，以德立身，持节入世。”

“好一个不耽权势！”阮孝言今晚的火气终于发作，“陛下近年来或问仙修玄，或山寺修行，疏于朝政，你身为臣子，不仅不加劝谏，反而手绘仙人图，阿谀悦上，以博荣宠，你就是这般不贪恋权势的吗！”

寒窗苦读十余载，不敌一夜绘仙图。

魏洵目视前方，“食君禄，分君忧，陛下派我前去寻访仙人踪迹，我画仙人图呈以陛下，我并未觉出不妥。”

顶撞一个接一个，与以往温顺的魏洵大相径庭，阮孝言惊惶夹杂着愤怒，几乎撕破温文尔雅的形象。

“那么，你是说你真的看到仙人了？”

若应下，只会被认为媚上至无耻，若反驳，自己便是立刻承认了逢迎行为。

魏洵以沉默含糊其辞。

阮孝言自然而然将这种沉默理解为心虚的抵抗，道：“我记得给你开蒙的第一课，便是天地君臣，忠于陛下，忠于储君，心怀万民，方是臣道，方是为官之道。”

储君？

这个话题太过敏感，魏洵心中一跳。

“还请老师赐教，这位储君是谁？”

阮孝言：“东宫之位空悬日久，不利于根基稳固，你身为臣子，自当谏言早日立储。”

这话说得含糊，魏洵的目光挑起一下，又被她按下去。

阮孝言察觉到她的动作，看着她，时间好像穿过二十年前，小小的人站在自己面前，乖乖的一动不动。

而眼前这个人，与上次见面相比，竟然有如此大的变化。

一切都变得太快了。

“你与她待得太久，已经不懂得这些道理了！”

她，自然指的是楚荃。

魏洵的情绪在这一刻产生变化，她“大逆不道”地迎上阮孝言的目光，“外祖父，我知道您不喜欢她，认为她性情嚣张跋扈，带坏了我。

可是，没有人带坏我，我本就如此。

陛下赐婚，我明知她不愿意，仍因私心顺水推舟，将她困于我身边，小人者，乃我也。

外祖父要骂要责罚，都请直接冲着我来，与郡主无关！”

“你！”

屋门被推开，楚荃一身凉风与怒气大步而来，身后跟着神情慌张的阮毓和魏元清。

她强忍着怒气，扶起魏洵。

“论师生，我唤您阮先生，论魏洵的关系，我得称您一声外祖父。不知道魏洵做了什么悖逆伦常的恶事，值得您大半夜前来罚她！”

魏洵身体这么弱，居然让她跪在这么凉的地上，还没穿披风！

书院时，两人就冲突不断，阮孝言这会，又摆起一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表情，拂袖而去。

分明理亏，通过逃避反而将对方置于一种“不讲理”的状态。

恶心。

楚荃扯过椅子上的披风给魏洵盖上，拉着她就近到里间烤火，吩咐厨房端来姜汤热茶。

楚荃眼睛冒着血丝，怒气未消，“死老头”三个字卡嗓子里被她压住，以前骂夫子行，现在骂魏洵外祖父不太行了。

她憋得难受。

魏洵知道她在想什么，突然笑了，“我是不是比以前有长进了。”

楚荃一愣，道：“你居然还能想到这个。”

读书时，楚荃还挺同情魏洵被阮孝言折磨得不像个活人，委婉提醒她孝与愚孝不同，他总控制着你，说那些大道理，他就做到了吗？生活还是自己的。

魏洵似乎没听，她自认为尽到同窗情谊，也不再关注。

现在的魏洵，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重活一世，魏洵目标明确，轻重分开，而警惕已刻骨十分，阮孝言一句“储君”，魏洵不得不想：他这位外祖父，万一没有那么置身事外呢？

想到楚荃说过的种种，阮孝言在魏洵这里的敬与重立刻褪去三分。

总而言之，如楚荃所言，自己的生活最重要。

魏洵将胸中的闷气舒出来，诸般锁链仿佛断开，痛快畅快。

前世她太严苛于自己，又敬重于外祖父，太看重那些虚浮的东西，以至于活成一副还会行走的躯壳。

她在那些日子里快要窒息，看着楚荃，感到前往未有的生机勃勃，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追随而去。

她给予楚荃，最忠贞的爱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