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子骏回来已有一段时日,朝堂渐渐平静,这时候又起了件不大不小的事:突拓愿派使臣来谈谈。
不是议和,就是试探一下彼此意见,观过往,打完谈,谈过打,已经是大梁和突拓的“默契”。
皇帝和几位大相公商量了一下,同意让他们过来,也好教他们知道知道大梁国力之强盛。
日暮时分,衙署内众人纷纷回家,魏洵站在院中,仰首瞧古树枝桠。
逢流云漂移,阳光被其遮挡,复又裂云辉煌。
一明一灭,日光在魏洵没有波澜的脸上闪过,被她眼底的寒冰拽得冷下许多。
“魏大人。”
有人到,魏洵须臾间温润如常。
“其他大人都已出发,您的马车也已备好,现在走吗?”
是勤政殿负责杂事的小厮。
“就我一个人,不用那么麻烦,牵匹马来。”
“是。”
魏洵手里攥着尚子骏的请帖,与前阵子惊动整个梁都的宴会不同,这场私宴是升迁官员的惯例,只在同僚简单恭贺。
故此这次尚子骏选定的场合很随意——弦音馆。
于私,两人私交不深,魏洵不喜欢这种浑浊气重的场合。
可于公……
她必须要麻痹尚子骏,让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个传闻中好脾气的文官。
同时,她要去弦音馆见苏娘一面。
一路骑马赶到地点,早有人候着将魏洵引到二楼。
魏洵来得迟,其他人早已入席,或饮酒,或闲谈,一位琴娘于帷幔后轻拨琴弦。
这便是弦音馆的高明之处。
大梁没有明确规制禁止百官出入青楼楚馆,但自诩君子的官员们知道出入这些场合与自己挂在嘴边的礼义廉耻相冲突,要么扔了脸皮去,要么偷偷摸摸去,彼此间心知肚明。
可弦音馆以雅乐示人,馆内提供美酒佳肴,却不提供客人过夜的地方。
在梁都,弦音馆是唯一一家昼夜经营,有佳人作陪,却很少被人诟病的销金窟。
纵使是魏洵这样的清流世家出身的探花,大摇大摆走进来,旁人也不觉得异常。
魏洵坐下后等了一会,并没有瞧见宴会的主人尚子骏,恰巧一个小厮给新入座的客人添酒,她看了眼,食指状似无意在桌子上敲了敲。
垂首的小厮看见这样的动作,双手托住酒壶斟酒,左手拇指同样在酒壶上敲了敲。
“客官慢用。”小厮退下。
魏洵垂眸将酒杯饮尽,坐了一会,见宾客正欢,无人注意这边,悄步离席。
走到二楼尽头,守门小厮见到魏洵,先一步推开房门,魏洵没入房内黑暗,轻车熟路走到一张高几前,弯腰一摸,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暗门后反而灯火通明,一条窄道弯曲向上,拾级而行,魏洵再经过类似的房间,走出房门后,同样有一名守门小厮,恭敬等候。
长廊上一片寂静,唯有灯火轻晃。
模糊的人影发出轻而沙的脚步声,自长廊尽头而来,很快就到了魏洵面前。
来人自是瞧见魏洵立在那,闷闷喊了声:“魏姐姐。”
魏洵:“时旌,发生什么了?”
时旌是个喜怒太简单的人,不开心写在脸上,又拿目光当草棒,怼鞋尖,怼地面,转了一圈,看无可看,才蔫吧着抬头看魏洵,“没什么,苏娘那有客人,她让你等会。”
“魏姐姐,我先走了。”
时旌几步就不见了人影。
魏洵无奈摇摇头。
重而沉的皮靴忽然踏响木板,自走廊深处传来,魏洵向身后的守门小厮竖起食指示意噤声,快步躲进房内。
很快有声音经过。
“娘子好买卖,千两黄金就换您一句话,咱们都是熟人,也不说给我算便宜些。”
人影与魏洵只一门之隔。
魏洵早已听出那声音的主人——尚子骏。
“瞧将军说的,我已经是按熟人价给您的,这换了旁人,这些话,可是千金不换。”
苏娘笑着,又往前走了几步,“您从这边回。”
人影消失在窗纸上,隔壁屋响起开门声及关门声。
苏娘娉婷的身影折回,“出来吧。”
魏洵走出房门,瞧了眼隔壁锁紧的门,两人会意点头,一同向尽头的房间走去。
魏洵一进屋就闻到浓烈的龙涎香,而苏娘早已心领神会推开窗户,清风徐徐,吹散满室浑浊。
苏娘顺势坐到窗边榻上,半欹软靠,噙着笑:“深夜会佳人,你不怕夫人吃醋吗?”
魏洵无言看她一眼,从水盆里拧出热帕递过去,“怎么累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