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子骏那个家伙,精明得很,应付起来太过费神。方才打听了好些寿王的消息,也买了些……”
苏娘用热帕擦脸解乏,停顿一下,“买了些郡主和你的消息。”
“他想要渗透朝堂,哄好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寿王再正常不过。”魏洵客观剖析,冷静得事不关己。
“至于郡主……他都问了些什么?”
苏娘有些怵这样面无表情的魏洵,却心知她本性温善,定定心神,“问了些喜好,也没问旁的什么。”
投其所好。
是了,前世的尚子骏便是利用这点,一步步将楚荃围困在精心布置的陷阱中。
三分杀气不知不觉在魏洵眼底弥散。
苏娘:“郡主不比以往常来我这,变化这么大,我哪里清楚?随便说了些以往的特点,糊弄过去了。”
楚荃一夜之间从“江湖浪子”回头为“良家妇女”,这是梁都人尽皆知的事,非要问现在的喜好,苏娘只能想出来她喜欢魏洵。
不过尚子骏只怕是受不了。
苏娘小心瞧着魏洵脸色,左看右看,一丝端倪瞧不出,她这位老友跟她夫人一样,好像也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变化。
光风霁月的读书人剁碎肉身,锤炼出城府深重的“乱臣”。
远看慈悲面,手执杀人刀,当初那个会为理想抱负而激动的书生,消失得悄无声息。
魏洵对苏娘的话不置可否,“他留在梁都这段时间,一定会加速收买人心的动作,后续找你买消息的次数便会增多。一些消息我会提前给你,你按此转述给他就是。”
苏娘点点头。
说完公事,魏洵肩头一松,放松靠回椅子里,苏娘看她一眼,“怎么还不走,真想在这过夜?”
魏洵:“方才来的时候,时旌好像受委屈走了。”
苏娘面容一僵,不阴不阳地哼一声,“小兔崽子难伺候,我这里容不下,你趁早把人带回去。”
魏洵无奈:“是她自己偷偷溜来的。”
“那还不是你管得不严,偷跑一次便打一顿,索性把腿打断了才好。”
魏洵笑了,“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苏娘的目光无处安放,心虚地乱绕,“来了也是给我添堵,看了就烦。”
“我说过,她也看了,不论白日深夜,有我在一天,弦音馆就不会出现乐人与客人厮混的苟且事,弦音馆连张桌皮都是干净的。她就是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自个跟楚荃的事尚未理清,苏娘与时旌也是一团乱麻,魏洵无从下手,起身道:“我会再将道理与她说清的。”
苏娘哼哼两声,索性阖上眼睛,对时旌的气迁怒到魏洵,一副送客的架子。
魏洵轻叹,离去时贴心将门带上。
窗口卷进寒气,苏娘这才睁开眼睛,懒懒地向楼下看去。
楼下的院落以围墙同旁边灯火通明的弦音馆隔开,普通如寻常住户,可其间如何勾连运转,只有弦音馆自己人知道。
楼外楼的构造便是如此神奇。
往常这个时候,那个小傻子要么待在这间屋,要么便在楼下院子里练武,若是后者,自个一推开窗,一准能瞧见那个仰起的小脑袋。
痴痴的,却是苏娘看过的最干净的一双眼睛。
可现在,院子里漆黑一片,无人来,无人候。
迷蒙月光被瞳孔旋进,苏娘望着楼下,眼底一片凄惘。
*
短暂的离席对酒宴没有产生丝毫影响,魏洵回来时,甚至不用费心思编借口,众人把酒言欢,乱哄哄的,根本无人在意。
皆是寻常流程,魏洵敬过酒后,便等待结束,左右这几日楚荃回了楚府小住几日,不着急回家。
街上梆子敲到第二遍,宾客散尽,魏洵仍一人骑马回府。
快到府门前时,马蹄飒沓,魏洵不自觉勒紧缰绳。
府门半开,守门的小厮正低头待在一边,门口立着个人。
魏洵目光一凝,连忙下马小跑过去,深深弯腰作揖。
“外祖父,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她立刻对一旁小厮道:“怎么不将外祖父迎进去!”
“是我要在这里等你的。”阮孝言严肃的脸如一块玉石,找不到一丝能容纳情绪的裂纹,“随我进来。”
魏家东院,早已休息的魏家主人魏元清和阮毓穿戴整齐,一齐站在主屋,主座上,阮孝言端坐,而堂内,跪着刚刚归来,尚未来得及换衣服的魏洵。
整个魏家,只有东院书房亮起一室灯火。
自诩饱读诗书者不会以棍棒相对,阮孝言安静坐了好一会,让沉默煎熬着另外三人。
“你夫人呢?”阮孝言终于开口了。
魏洵:“郡主已经歇下。”
言外之意,谁来也不能打扰楚荃。
第一个下马威就被打乱,阮孝言脸抽了一下,“夫人还在,你便跑去弦音馆那种地方厮混,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