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习惯经年累月,居然比思绪还要更快一步,楚荃忽然错开一步,拎着那柄茶壶朝着黑暗里伸出的手重重砸下。
可那只手轻而易举避开锋芒,呼啸而至,却只是轻轻捏住楚荃宽大衣袖的一角。
“郡主,三年未见,不记得我了吗?”
来者从黑暗的角落里走出,纯白的衣衫甚是清爽干净,带出一片浓郁的龙涎香,高大的身材瞬间挡住窗外漏进的光线,发梢撞晃了灯笼,光影在楚荃毫无血色的脸上交错。
尚子骏。
高大而精瘦,虽是行伍出身,却总爱穿白衣论风雅,皮肤也比其他男子白净。
这个人,死了也好,重活也罢,楚荃绝对不会忘记。
他还是来了。
可前世自己不是在集市上遇到他的吗?
难道自己改变了事情走向,导致和尚子骏相遇的地方也发生了变化?
还是说,和前世一样,这人是处心积虑制造邂逅的假象,自己的行踪早被人泄露?
没脑子的楚恺被自己处理了,倒是绘意,去了小桐院子后,自己就没有再派人盯着她了。
难道还是她?
复仇的怒火,犹疑与猜忌,痛苦与悔过,情绪如波涛激荡,驱散残存的酒意,楚荃彻底清醒,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尚子骏迟迟等不来楚荃的话,大着胆子去瞧她的脸色,端详不出什么,试探道:“臣尚子骏,见过郡主,方才有所唐突,还请郡主见谅。”
尚子骏俯身行礼,楚荃脸沉得杀气已起,但当尚子骏起身的瞬间,楚荃忽的舒展眉眼,道:“我想起来了,三年前你曾来拜见过我爹,那时我们还讲过几句话。”
冷静,先冷静想想怎么应对。
对,先按前世的态度走着,反正尚子骏会没事找事。
尚子骏:“正是,方才见到郡主,一时着急,忘了礼数,还请郡主不要怪罪。”
分明就是故意想让她印象深刻,方便套近乎撩拨,装什么好人。
楚荃心里想着,脸上的笑却纹丝不动,“这么巧,你也来这?”
“臣得了几日的空闲,随意来消遣。”
尚子骏退开一步,忽然单膝跪下,手伸向楚荃小腿,楚荃心里一惊,压着声线道:“你干什么!”
说罢楚荃克制住心虚,只得用余光打量四周,这会是人睡得正香的时候,两人又站在角落,希望没有人瞧见。
听出话里斥责,尚子骏以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折下身子,“臣瞧郡主衣角脏了,臣想为郡主擦擦。”
楚荃心道:有病吧,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啊!
这么黑灯瞎火的,这也能看清?眼睛真够可以的,难为他眼睛瞪那么大把自己从头到尾看一遍,就为了找个机会献媚。
平日里总嚷着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为了达到目的,向女人跪得比谁都快。
楚荃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给砍死,但为了不打草惊蛇,耐住性子说:“黑灯瞎火的,尚大人还是跟我保持点距离,被人看见说闲话,对我不好,对你也不好,你不是还没说亲呢。”
尚子骏没想到楚荃能把说得这么直白,被说心虚了,“嗯……是。”
尚子骏站远了点,腆着脸继续说些客套话,楚荃一开始还听着,后来开始烦了,打断他,“行,我知道了,你想拜见我爹娘,难为你还记挂着他们,我回去问问。”
“若能有幸再见到王君,臣不胜荣幸。”尚子骏红唇白齿,算是俊美,但那笑容好似计算过的,总透着一种非常用劲的感觉,瞧来有些诡异。
楚荃抖落两胳膊的鸡皮疙瘩。
楚荃摆摆手就走,算不上礼貌,尚子骏吐了口气,暗自给自己打气:郡主是比寻常女子难搞一些,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
他冷笑一声,拂袖而去,拐入一间格子,对着里面的矮胖男人道:“把船上的人手都撤了吧,鱼没上钩,重做鱼饵。”
“是。”
“厨子也带回去。”尚子骏踹翻一个凳子,“浪费我一个好厨子。”
*
游船上,没有关紧的窗户,风灌进来,吹着灯笼打转,斑驳的光线来回摆动,一缕昏黄忽的被一片天青色锦布遮住,可当昏黄再度摆过去,那抹颜色已默默挪进不易察觉的角落,融入黑暗。
魏洵站在那里,站得静默,站得纹丝不动,好似她本就该属于无人察觉之处,不被任何人瞧见。
她怀里还抱着楚荃那件披风,她轻柔地抚摸,温柔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