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洵一向不怎么会拒绝楚荃,加之左右无事,她取上披风,两人一道出了府门。
白日有白日的热闹,宵禁推迟,夜晚则有夜晚的繁华。
华灯煌煌,满街流光溢彩,杂技摊上火花与惊呼声如浪,热腾腾的雾气里交织着暖暖的香气。
楚荃瞧见魏洵被灯火照亮的侧脸,清晰的轮廓勾出清瘦,鼻梁挺直,目光散在四处,嘴角永远是柔和的弧度,双手微拢住披风。
楚荃感知着心跳,偷偷笑了笑,和魏洵保持着相同的步伐频率,在人海里慢慢前进。
不带随从,不带车马,仅仅是单纯的慢走都让楚荃内心满足,回想起前世种种,她与魏洵连这样寻常的时光都没有。
大梁的集会很多,魏洵也曾邀请过她,大都被她阴阳怪气地拒绝,偶有几次,她冷着脸自顾自走着,大步流星将魏洵甩在人群后面,带着报复的快感慢悠悠去逛自己喜欢的摊子,任由魏洵满大街去找。
夏日炎热,魏洵顶着大太阳跑了一路,本就白皙的脸上毫无血色,汗珠打湿衣衫,找到在凉茶摊上悠哉喝茶的自己,什么都没多说,付了茶钱,露出一贯的好似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在意的笑容。
是不是傻?
哪怕是对一个陌生人也会产生的心疼,让楚荃没再闹别扭,让魏洵喝完凉茶解暑,便立刻回去。
过往的齑粉贯穿着愧疚,洋洋洒洒,零落许多茫然。
“和我一同出行,是不是很无趣?”
“嗯?”
魏洵:“平日里我总闷在书房里,不怎么出来,也不太懂梁都的新鲜事情,同我这样的人一起出游,应该是无趣吧。”
“你哪样的人?”楚荃跟没听懂似的梗起脖颈,像一只因诧异扬起脖子的猫。
“长得好看,文采斐然,往上数千年,横向看九州,没有你不懂的事,跟你这样的人出来,我都不用打灯笼,脸上有光有得都能照亮路!”
楚荃声音扬起,不少路人投来目光。
魏洵:“……”
魏洵被逗笑了,脸颊有了些热度。
继续向前走,路过一处摊子,魏洵忽然停了脚步,捏起一个小玩意看了起来。
楚荃凑上去,看清那是一个掌心大小的石雕,原料不咋样,雕出的青山还算精致,山脚还有流水潺潺,山峰突兀,连绵起伏,可做笔搁。
楚荃对这些玩意不感兴趣,但想到魏洵书房布置,立刻反应过来魏洵一直挺喜欢这类精巧的小玩意,光是小笔搁,桌子上就摆了三个。
摊主见有客至,殷勤凑上前来,“姑娘喜欢?”
魏洵:“怎么卖?”
“单买三十枚铜钱。”
楚荃:“三十枚,你怎么不去抢?”
这破料子,粗糙做工,五枚还差不多!
魏洵将东西放回原处,笑道:“是有些贵了。”
魏洵勤俭惯了,楚荃一听她这么说,立马改口道:“喜欢无价,三十枚挺便宜的,我买了!”
魏洵:“……”
摊主也不着急,仍是笑吟吟的,“您二位也可以二十枚铜钱购箭二十只,投入过半,摊上东西任您挑选。”
摊主一指,两人这才看到在他身后的投壶摊子,一溜投壶一字排开,壶里零星有几根箭矢,已有几人举箭欲掷。
“原来如此!”楚荃眼睛一亮,顿都不打立刻付了钱,走到箭筒前,将里面的箭矢一把薅出。
“让让,匀我点地!”
五指炸开,每两根手指间夹一根,楚荃两只手一共夹了八只,把一筒箭夹起一小半。
魏洵:“……”
摊主及一众正在投壶者:“?”
楚荃兴奋得眼冒精光,再修长漂亮的手指同时夹八支箭,多少也有点诡异,她两胳膊架起,像个要吃人的小妖怪。
魏洵:“……其实三十枚确实也不是很贵。”
“你别说话,我肯定能把那个小玩意投下来,我现在就展示一次投八支箭给你看!”
魏洵:“……”
“姑娘呦,我摆这摊子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您这样投壶的,这一把撒出去,如何能同时入壶呢?”摊主哭笑不得,“敢问您这是什么投法?”
“我自创的投法。”楚荃神色坦然,如果不是两手炸开跟鸡爪子似的不美观,她还真挺想试试的,可在魏洵面前她得注意形象,便一手执一支箭,另一手收敛地执了两支。
“你刚刚只说投入过半,没说只投入一只壶里吧?”
“这……”
摊主语塞瞬间,楚荃手起箭落,哐啷一声,人群响起一阵喝彩,但见挨着的两只投壶里,一只双耳中,另一只单耳中。
喝彩未断,楚荃早已抽出另外两支,双手投入,如此几次,最后两支稳稳落进最远处的投壶。
不多不少,十一支,正好过半。
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楚荃拍拍手上灰尘,一挑眉,接着把刚才的话说完,“我这可是投完了,摊主诚信经营,定不会不认账吧?”
在绝对的技法面前,规则都是大差不差,虽然楚荃钻了摊主话里的空子,但摊主瞧出这是个厉害的主,连连点头陪笑,将小石雕奉给魏洵,朝楚荃道:“多谢姑娘让我们一饱眼福,这物件,归您二位了!”
“好!”
“好!”
人群爆出掌声,有楚荃这出珠玉在前,不少围观的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摊子逐渐被包围起来,魏洵拿着石雕,同楚荃被挤到人群之外。
石雕微凉,魏洵细细摩挲纹理,瞧见楚荃眼里跳跃的光,在喜悦和兴奋里跳动,亮堂堂的,照亮眼底清晰的自己。
“喜欢吗?”乱窜的嘚瑟让楚荃像只乱摇尾巴的幼犬,只差把“厉害吧”三个字写脸上。
魏洵认真道:“这是郡主送我的,我定珍且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