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和少女对视一眼，宁娘子点点头，唤来一个婢女，“向苏娘说一声，我去殿下府上了。”

婢女：“是。”

大堂的秩序在小厮们维持下重新恢复，各做各事。

少女走到后屋打了盆水，手泡进去，仔细搓了搓手背上不小心沾到的血渍，再用软巾擦干。

从连廊处一座小楼上去，少女拐了几道弯，来到弦音馆最高的一层楼，沿着木质长廊一直走，远远就瞧见尽头处一个短打女人站在门外，女人也瞧见了她，“都解决了？”

女人显然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少女寡言得很，能点头绝不说话，向女人身后的屋子不住探望。

屋子里点着灯，安安静静，哪怕在门口，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有客人吗？”少女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新鞋，闷闷地说。

“当然，苏娘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间屋子，只有客人来了才会点灯。”

少女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成拳，气息变得凶狠，好像忽然成了一头要咬人的小兽。

女人将少女表情收入眼帘，无奈摇摇头，“是魏大人来了。”

少女一愣，拳头下意识松开，“哦”了一声，走到墙边无聊地坐在地上。

女人叹口气，“时旌，你不是弦音馆的人，还是少来吧。”

时旌把头埋低了些，没有吭声。

“你是有福气的人，跟着魏大人没有错，听说魏大人还要安排你去山外山书院读书？那可是大梁数一数二的书院，多少王公贵族挤破头都去不了。”

时旌一味沉默，女人还想再劝，门却忽然开了，婢女出来换茶。

话断了又有事做，女人看一眼时旌，只得叹气同婢女先行离开，留下时旌守门。

少女将鞋底在地上磨了磨，指尖轻轻磨了磨鞋面的绒布，头枕在膝头，望向再度阖上的屋门，浅浅的，陌生的情绪牵动着她的心绪，凝成眼里薄薄雾气。

*

“你这夫人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女人的妩媚浑然天成，魏洵同抱枝饮酒那晚酒楼灯火昏暗，而此刻通明的烛火将她的美貌悉数照亮。

张扬而不令人觉得张狂，美貌近妖，暗香不绝。

这样一位妖冶的美人对面，却坐着规矩严谨的魏洵，她穿着套天青色交领袍服，脱下的披风搭在椅背上，因自勤政殿而来，只来得及换衣服，发髻仍旧盘束，玉簪流光温雅。

魏洵纤尘不染的气质让周遭的脂粉都淡去三分，她避开苏娘的揶揄，只将两人茶盏添上。

“我同你说的话，你且考虑清楚，但需要尽快给我一个答复。”

魏洵知道：尚子骏要回来了。

“我自是要考虑清楚，你这人，轻易不开口，这一开口便是能要我性命的事……不过，我眼下，有另一件事要好好考虑清楚。”一眼看穿魏洵的逃避，苏娘兴致更胜，“下人来报，她跟厨房学做菜呢，你觉得是给做谁吃的？”

苏娘故意不等魏洵说话，“哎呀，侠肝义胆，武功了得，又心疼媳妇，这样的夫人，要是我，早就拜倒石榴裙边，甜甜蜜蜜，白日宣淫。”

魏洵：“……”

苏娘扬起桃花眼，“还才华横溢，文武双全，难怪你会那么喜欢。”

魏洵没有赧然，也没有生气，刚才赞叹的情绪落入空谷，消散得太快，一丝波澜不曾泛起，她拢着大袖将热茶饮尽。

她太过冷静，像一杯晃不出来的温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胃里似火燎过一般，牵扯着心脏阵痛。

她竭力吞下一切翻涌的痛苦，留给旁人的，只有平和。

尚子骏要回来了，楚荃会如何反应呢？

那年魏洵偷偷站在树后，远远望着，粉色的树花淋了楚荃一身，尚子骏捏着朵小花，她轻轻一笑。

那是自从定亲后，魏洵便再也没有在楚荃脸上看过的，轻松的笑。

今生，楚荃真的会一直爱自己吗？

魏洵患得患失起来，眼里好似有一座山，披着皑皑白雪，衰亡颓败，苏娘瞧见了，不知道触动到她什么心事，不敢再说。

“我要赶回勤政殿了。”

魏洵起身，带动的风吹晃烛火，晃动满室昏黄，两人同行至门口，拉开屋门，却见一个身影缩成一团。

魏洵见了并不惊讶，上前拍拍少女的肩膀，“时旌，怎么在这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