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辰羽拿着挂断的手机愣在原地,被酒精麻痹的大脑似乎一时转不过弯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下午还和颜悦色的好心人,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不明白那位年纪轻轻有手有脚的闵总为什么要请家政护工。
微风吹过,激起一阵寒栗,下一秒阮辰羽突然醒悟。
是他狭隘了。
几百年前,在他还卡在树缝里时,经常听远游回来的鸟叔,滔滔不绝地讲山外头发生的故事。
什么才子佳人,什么书生红颜,还有一个热衷于棒打鸳鸯的纨绔子弟,身后通常跟着好几个恶仆。
恶仆负责给纨绔少爷端茶送水,虚张声势,充当打手。
当然有些故事中也有好的富家少爷,只是因鸟叔对故事喜好有所偏向,说的少。
古代富贵人家的少爷需要几个仆从端茶送水伺候。
如今也是一样。
换汤不换药。
在虫茧里的这几年,脑子是被闷坏了吗?
这个都想不通。
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阮辰羽难过极了,他把事情办砸了。
他坐在无人经过的台阶上,将头埋在膝盖上。
夏季夜晚,温和的风阵阵吹拂,身体的醉意滚滚翻起,短暂清明的大脑被酒精和伤心掌控,渐渐又变得混沌。
握在手上一晚上,代表他足够幸运的白色高尔夫球掉落在地,缓缓滚向远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它捡起。
那人看了眼在台阶上趴着睡的人,脚步顿了顿,似是犹豫一瞬,然后脚尖拐了个方向,走到睡着的人身边,用手背靠了靠他的耳朵,将他唤醒。
阮辰羽迷蒙地抬头,视线中模糊不清的人影,居高临下问他:“你怎么还在这里?”
是闵序。
阮辰羽打着电话不知不觉走到停车场,闵序办完事情后正准备回家,被一颗球拦住去路。
旁边还坐着一个醉醺醺的酒鬼。
阮辰羽眯着眼睛,醉意朦胧,不说话。
闵序接着问:“你那位远房的好叔叔呢?怎么舍得让你这个好侄儿在这吹风?”
这话带着些许阴阳打趣。
他看见黄诚坐车离开,只是没想到没把他的侄儿带走。
闵序此刻心情不错,日常嘴欠后,颇有自知之明,没指望别人回答他阴阳怪气的问话。
他见阮辰羽还是一副懵懵的模样,猜测这人估计喝不少酒。
将球递还给他,道:“球拿着,早点回去。”
阮辰羽呆滞地接过球,端详两秒,突然嘴巴一瘪,豆大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无声滚落。
闵序本来转身要走的,见状,也着实吓一跳。
得益于顺风顺水的人生。
又得益于外祖家,枝繁叶茂的家族谱系,逢年过节,各色各样小孩的哭闹他见过不少。
但他鲜少或者从来没见过一个成年人在他面前流眼泪。
与下午见到的,时时刻刻装着一脸冷酷的模样不同,青年略带肉感的脸上,粉薄的嘴唇受了天大委屈般,抿嘴下瘪,微微振颤。
秀气的眉毛皱在一起,一双眼睛泪眼旺旺控诉般地望着自己,整张脸被酒气与泪水氤氲地……
活色生香?
?
是他把话说重了?
还没等闵序的良心,受到嘴欠把人惹哭后,还产生奇怪想法的双重谴责时,
阮辰羽突然站起来,走到一旁,双手抱住一颗随风静摇,默默看戏的树。
然后继续委屈又带着控诉看着闵序,眼泪默默地流。
树:……
闵序:……
闵序在一走了之,懒得和喝醉的人纠缠,以及留下收拾嘴巴造的孽之间,纠结一瞬。
最后连逃两劫的良心看不下去,主动选择为嘴欠赎罪。
“你家在哪里,我让人送你回去。”
阮辰羽不回答,眼睛一直盯着他。
“有紧急联系人电话吗?”
……沉默。
“那我叫黄诚过来。”
这下阮辰羽终于有反应,“不要。”
“行,那你先把树放下。”闵序劝道,“然后告诉我,你住哪里。”
虽然此时停车场寂静无人,该回去的早回去了,不想回去的,也大多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但闵序不想冒险,成为可能被撞破的八卦新闻议论对象。
两个人在停车场本不算什么新闻。
但若其中一个人怪异地抱树,那就可以延伸出不同频道,多种类目,有棱有沿的各种故事。
得先把这个醉鬼拉走。
闵序走上前,拉住阮辰羽的胳膊,稍加力道。
原以为会是有一通不体面的拉扯,结果闵序稍稍用力,阮辰羽就顺着他的力道,温顺地松开树。
然后像考拉挪窝一样,温顺地转身,转移怀抱的目标。
看见阮辰羽松开树,闵序松了口气,以为事情马上可以解决,直到突然被人抱住腰。
树:哦!
闵序:嗯?
阮辰羽现下不流泪了,只抬头一言不发地看着闵序。
闵序瞬间额前青筋凸起,理智告诉他不要和一个醉鬼计较,抬头无语望天,深吸一口气,无奈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就不应该多管闲事。
腰间的束缚松开,猛地一股不轻的力道,将他的头掰了下去,与一双水亮倔强的眼睛对视。
眼睛的主人是个难缠的主,他重新熊抱住闵序,眼泪顺势蹭在闵序的衣服上,带着鼻音开口:“我到底哪里不好?”
过界了。
闵序眼角一抽,脖颈的青筋也气的一跳一跳的。
简直得寸进尺!
他冷言道:“我不需要,别白费心思。”
说着,试图将阮辰羽推开。
阮辰羽正难过着,他不开心就想抱着点东西,比如枕头。
软软的,一头扎进去,肌肤与面料相贴的熨帖感,能够抚慰难过的心灵。
然而今天的枕头格外不对劲,起初又冷又硬,换了一个,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好在很暖和,也很舒服。
唯一不好的点,这个枕头似乎不喜欢他,不让他抱。
还长了张脸,那张脸正是他难过的缘由之一。
阮辰羽一把揪紧怀抱的力度,难过地说:“不,你需要,富贵人家的少爷都需要,我可以照顾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