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前,万事未定,纪木棉跟施家父子都呆在衙门前的空地上,视野广阔,几乎没有遮挡,纪木棉为了保命,不得不学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逼自己迅速适应周遭环境。
因之前那把火殃及无辜,衙门周围清户,只有稍远一点的地方住了人,但这点距离还不至于互不侵扰。纪木棉还记得冲突开始后,有几户人家将门拉开一条缝,其中大部分观望时注意力都被尸体吸引,并很快受惊,关门闭户,只有一家比较奇怪——
门缝拉得特别大,几乎是半敞,门内只有一人垂手而立,怀中似乎抱有兵刃,纪木棉看见了反光。
她一开始将此人视为陈三谦心腹,然而直到一场杀戮尘埃落定,这人也不动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单纯瞧热闹。如此事不关己的模样与刺客不同,当时情况又十分混乱,纪木棉就权将这点异常视作胆大的城中百姓,毕竟这事换成她自己,隔着门缝也会多观察两眼,以便早点做逃跑或自卫的准备。
“此人作一身农夫装扮,但看起来似乎是个年轻姑娘,跟二当家差不多年纪,”因为门缝太宽,纪木棉从中窥见了不少细节,她忽的一皱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哪户人家你还记得吗?”孟绪问,“姜太师与陶显之间矛盾重重,越是接近这里,越需要商讨出一个解决方案,行军速度自然会放慢,我们还有时间。”
在姜祈和陶显的博弈中,土匪们显然要偏向姜祈,否则也不会选在此时将天捅破。
纪木棉点了点头,“记得,但有个条件……捎上我。”
“我是姜祈的女儿,如果此人真是我爹先派入城中的探子,捎上我也可建立联系,避免冲突。”
“可以。”孟绪毫不犹豫,“你先带瓦罐过去,我会安排其它人随后支援。”
纪木棉万万没想到只是多了一句嘴,这事会仅仅落在自己跟瓦罐的身上,也不是说小瞧瓦罐,主要是瓦罐这个半死不活的乞丐实在装得过于逼真,将丧气和懒惰发挥到了极致,瘫在哪儿死在哪儿都无比合理……纪木棉长这么大也就小学头上被传染过虱子,其它时候干干净净,跟人合租都要主动打扫公共区域,眼下感觉看一眼瓦罐都要生蛆。
瓦罐也不在意,小丫头不太情愿跟自己牵手,他就只是跟在后面,连催一声都不用,因为纪木棉那小短腿抡起来还挺快。
“你可以慢点跑,那人未必还留在原地,我们过去也只是先看看。”小丫头身体刚好一点,四肢力气尚弱看起来还不太协调,奔跑的时间一长就有些脚下拌蒜,好在平衡感不错,好几次瓦罐都准备伸手扶她,纪木棉一个趔趄又站稳了。
“不,她肯定还在。”纪木棉语气坚定,“这只眼睛是专门用来盯着县衙门的,事情没解决前,眼睛不可能闭上。”
“……哇,”瓦罐感叹,“这小词儿一套一套的。”
跟着纪木棉七拐八弯,从大道走进小路再绕一圈,很快就贴在了人家的墙根处。瓦罐见旁边就是后门,门上铁锁老旧,留有一定缝隙,刚好能观察里面的情况,便决定就地安顿,他问纪木棉,“你怎么办?”
“我走正门,”纪木棉理了理衣裳,心里扬起一种“小人得志”的快乐,“我可是姜太师的亲女儿,他们太师府的大小姐!”没享上这个身份的福,倒是因此吃了不少苦,不利用都白瞎了。
瓦罐:“……”那脸上的奸笑怎么都快憋不住了?
能在东梓县县城住上院子的人家,无论门户大小,对于纪木棉而言都算是相当有钱了,她还记得自己刚一睁眼,看到自家茅草屋淤泥地,一张破木桌子一张床,门在风中“摇曳生姿”,自己跟娘全都营养不良的心寒。
纪木棉虽不做扶贫工作,但她是宣传口,也要经常下乡去了解情况……穷成这样的,在她们市已然绝迹。
县里不太平,周遭人家早有预感,离衙门越近越是不敢轻易进出,好在家中不算贫穷,不至于做一天才有一天的吃食,缸中米撑不了半年,两三个月总不成问题。既然不必外出,纪木棉刚一敲门,立刻就有人回应道,“谁?”
声音极低,鬼鬼祟祟的。
“纪木棉。”昂首挺胸,直接自报家门。
里面沉默了好一阵,随后大门忽然拉开条缝,纪木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架着双臂抱进了院子里,那人口中还絮絮叨叨,“造孽呦,这个时候不看紧孩子,让她乱跑。”
“就是呀,回头发现不见了,还不得急死。”
“小丫头,你几岁啦,谁家孩子啊?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啧,什么话,她就算记得,你还敢这个时候送她回去啊……小丫头,乖哈,先在我们家呆着吧……看这面黄肌瘦的可怜相儿啊,家里还有糖油饼子嘛,拿块过来哄一哄,我们这么多人围上来别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