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二年的春天，是在一连串微妙的试探与谨慎的平衡中悄然到来的。

婉儿立在东宫丽正殿的廊下，手中捧着刚由太子李显批阅过的几份无关紧要的请安奏疏。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殿内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这是她第三次奉武则天旨意，“协助太子熟悉政务文书规程”，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女皇的眼睛，名正言顺地落在东宫的每一个角落。

殿内传来瓷器轻碰的声响，夹杂着女子娇脆的笑语。是太子妃韦氏和他们的幼女安乐郡主李裹儿，如今该称安乐公主了。自李显从房州被迎回，重立为太子，这对母女便似从漫长的冬眠中骤然苏醒，对洛阳宫中的一切华美与权势，都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新奇与热切。

“婉儿姑娘来了？” 韦氏的声音从内殿传来，随即，一身杏黄宫装的太子妃便亲自迎了出来。她约莫四十上下，面容保养得宜，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在房州操持生计留下的精明干练，只是如今被层叠的脂粉与珠翠包裹，显得略微用力过猛。“快进来，太子正念叨你呢。”

婉儿躬身行礼，随韦氏入内。

李显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春耕祭祀的礼仪草案，眉头微蹙。他比婉儿记忆中胖了些，面色红润，只是眼神依旧带着那种多年幽禁生活留下的、挥之不去的谨慎与闪躲。见婉儿进来，他忙放下文书，语气甚至有些过于客气：“上官舍人辛苦。这几份，朕看过了，并无不妥。”

他仍不习惯自称 “孤”，偶尔还会滑出 “朕” 这个不合时宜的字眼，随即自己察觉，便略显尴尬地抿抿嘴。

婉儿将批阅过的文书接过，温声道：“殿下批阅仔细，奴婢这便带回集仙殿归档。” 她目光扫过书案，状似无意地提醒，“只是这份春祭草案，礼部昨日又送来了修订版，增了陛下亲临后的一些仪注细节。奴婢已将新版放在案头左侧，殿下若有空暇，或可一阅。”

李显 “哦” 了一声，看向左侧那摞明显更高的文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畏难。他向来不擅处理这些繁琐政务，更习惯依赖旁人。

韦氏却立刻接口，笑容满面：“有劳婉儿姑娘费心提点。太子殿下近日读书劳神，这些琐碎事务，多亏姑娘周全。” 她亲自端起一盏茶递给婉儿，指尖的金护甲在晨光中闪亮，“姑娘常在陛下身边，见识不凡。依你看，这春祭大典，太子殿下当如何表现，方能既合礼制，又得陛下欢心？”

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露骨。婉儿垂眸，接过茶盏：“太子殿下仁孝纯笃，恪守礼制便是最好。陛下圣明烛照，自能体察殿下诚心。”

韦氏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姑娘说得是。只是这宫里宫外，多少人盯着东宫呢。殿下仁厚，我们做身边人的，总要多替他想着些。” 她话锋一转，“听闻姑娘与太平公主殿下也相熟？公主是太子的亲妹妹，最是聪慧明理，若有她时常在陛下面前为太子美言，想必更好。”

这是在试探婉儿与太平公主的关系，更是在暗示拉拢。婉儿心中明了，面上依旧恭谨：“公主殿下天潢贵胄，深得陛下宠爱。奴婢只是偶尔奉命传话，不敢言熟。”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清脆的环佩声与少女银铃般的笑语：“阿娘！你看我新得的这支步摇，是尚宫局刚送来的，比前日那支红宝石的还好看！”

安乐公主像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扑了进来。她今年不过十五六岁，继承了韦氏的明艳与李显早年的清秀，正是青春逼人的年纪。一身绯红蹙金衣裙，发间簪着新得的累丝金凤步摇，凤口衔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摇曳生辉。

她看见婉儿，脚步顿了顿，上下打量一眼，方才不甚在意地唤了声：“上官舍人。” 便又转向韦氏，举着步摇娇嗔，“阿娘你瞧嘛！”

李显无奈地摇头：“裹儿，不可无礼。”

安乐公主撇撇嘴，却仍腻在韦氏身边，目光时不时掠过婉儿，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骄纵与好奇。

婉儿适时告退。走出丽正殿时，她听见身后传来韦氏压低却清晰的声音：“这位上官婉儿，是陛下眼前第一得意人。你且对她客气些，将来或有大用。”

安乐公主满不在乎的娇笑隐约传来：“一个女官罢了……”

婉儿脚步未停，心中却是一片澄明。东宫这位太子，仁弱有余，决断不足；太子妃精明外露，急于巩固地位；小公主骄纵懵懂，只知享乐。这样的东宫，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能站稳脚跟吗？

午后，婉儿在集仙殿处理文书时，太平公主不请自来。

“婉儿真是勤勉，” 太平公主今日着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只簪一支素玉簪，显得清雅脱俗。她径自在婉儿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文书，“连东宫那些琐碎事，也要劳你费心。”

婉儿起身行礼：“公主殿下。奴婢只是奉旨行事。”

“奉旨行事，” 太平公主玩味着这四个字，微微一笑，“我那位显哥哥，在房州待了十几年，胆子都待小了。如今回来，看什么都战战兢兢。倒是韦嫂嫂，是个有主意的人。” 她抬起眼，看向婉儿，“听说她向你打听我了？”

消息传得真快。婉儿神色不动：“太子妃只是关心春祭礼仪，顺口问及公主。”

太平公主轻笑，也不拆穿：“我这个嫂子啊，心思活络。显哥哥能有今日，她当年在房州确是吃了不少苦，如今想过得好些，也无可厚非。”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案上一卷《礼记》的书脊，“只是这宫里，想过得好的人太多了。光有心思不够，还得有分寸，更得有倚仗。”

她话里有话，婉儿只做不解。

太平公主忽然转了话题：“听说前几日梁王又往长生院送了一批高丽参？他倒是孝顺。”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三思表兄这些日子，往奉宸府走得勤，往东宫也走得勤。真是个忙人。”

婉儿抬起眼，正对上太平公主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在说：你看，武家的人，已经在押宝了。武三思既想维持与二张的表面亲近，又不忘暗中结交未来的皇帝。两面下注，历来是赌徒的惯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