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落成后的第一场宫宴,设在腊月廿八的瑶光殿。
殿内,七十二座错金蟠螭灯树燃得通明,将波斯猩红毯映得如同浸血。教坊司新排练的《圣寿乐》正演到高潮处,十六名舞伎身着缀满珍珠的霓裳,在氤氲的龙涎香雾中旋舞,广袖翻飞间,仿佛真的要羽化登仙。
婉儿立在殿侧书记席,笔尖在纸面快速移动,记录着这场极尽奢华的盛宴。她的目光偶尔掠过御座。武则天今日精神似乎不错,连饮数杯葡萄酒后,面颊泛起久违的红晕。张昌宗正侍坐于侧,时不时凑近低语,引得女皇展颜。
酒过三巡,武则天忽然抬手,乐舞骤停。
“今日天枢落成,万国来朝,当有诗文以纪盛事。” 女皇声音带着酒意的微醺,却依旧清晰,“朕听闻控鹤府近来新得不少诗作,何不呈上来共赏?”
张易之含笑起身,击掌三声。早已候在殿外的宫廷诗人们依次入殿,宋之问、沈佺期、杜审言、李峤、崔融、阎朝隐,当世文宗,几乎尽数在此。
“便以‘贺天枢成’为题,” 武则天环视众人,“不拘体例,但求佳作。朕亲自评点。”
内侍在殿中设下十数张书案,备好笔墨纸砚。诗人们各自入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灯烛偶尔的噼啪声。
婉儿搁下笔,静静观察。她看见宋之问几乎不假思索便落笔,此人素以才思敏捷著称,最擅应制颂圣;沈佺期则正襟危坐,每写一句必反复推敲格律;杜审言坐在角落,望着殿外夜色中天枢的模糊轮廓,久久不动。
约莫一炷香后,诗作陆续呈上。
张易之亲自誊录清唱。宋之问的诗瑰丽铺陈:“金柱擎天映日辉,万邦辐辏颂皇威。云开阊阖通紫极,地涌醴泉润翠微。” 极尽夸饰之能。沈佺期的诗工稳妥帖:“铜柱巍巍接太清,星文遥应洛阳城。功高禹迹山河固,德厚尧年海宇平。” 杜审言的诗则深沉许多:“铁冶千峰铸此身,仰观浑似接星辰。不知熔尽几州铁,可照人间未归人?”
每诵一首,必引来一片赞叹。二张兄弟尤为殷勤,张昌宗亲自执壶为宋、沈二人斟酒,笑道:“宋学士‘云开阊阖’之句,真如仙语;沈学士‘功高禹迹’之联,堪为史笔!”
武则天听得频频颔首,显然十分满意。
就在此时,女皇的目光忽然转向殿侧:“婉儿,朕记得你早年诗文也是极好的。当年章怀太子还在时,你与他论诗,朕偶然听过一次,倒是颇有见地。”
殿中蓦地一静。
“章怀太子”,这个谥号已经很久没人敢在御前提起了。婉儿感到无数道目光瞬间刺来,有惊诧,有探究,也有幸灾乐祸。
她缓缓起身,离席,行至御前深深一拜,声音平稳无波:“陛下谬赞。奴婢些微识见,怎敢与太子殿下并论。且多年未习诗赋,恐已生疏。”
“无妨,” 武则天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审视什么,“今日盛况,你也作一首让朕看看。”
婉儿垂眸,深吸一口气:“奴婢遵旨。”
内侍重新燃起一炷香。
她立在殿中,望向殿外。雪后的夜空澄澈如洗,繁星点点,与瑶光殿内的辉煌灯火交相辉映。
那座巨大的天枢在夜色中只余一道沉默的剪影,冰冷地刺向苍穹。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赤河边的羊皮囊,想起祁连山下的雪,想起狄公临终时望向她的眼神,想起李贤在暖阁中吟诵《秋风辞》时眼底的苍凉。
笔尖落下时,异常平稳:
《腊夜应制》
玉树琼筵彻夜明,雪销星斗入帘清。
已闻九域歌尧日,遥想三边静戍旌。
云外归鸿迷朔气,灯前舞袖咽春声。
升平共祝天枢永,犹有寒光照铁城。
最后一个字写完,香刚燃尽。
张易之接过诗笺,朗声诵出。殿内先是寂静,随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首诗很巧妙。表面上完全符合应制诗的要求:开篇渲染盛宴,接着颂扬 “九域歌尧日”,中间两联对仗工整,尾联呼应天枢、寄托升平祝愿。但细品之下,“遥想三边静戍旌” 一句,在满篇颂圣中轻轻点出了边关的存在;“云外归鸿迷朔气”,鸿雁迷途,意象萧索;“犹有寒光照铁城”,铁城寒光,与殿内的温暖辉煌形成无声对照。
全诗没有一句直白的批判,却透过 “遥想”“犹有” 这些词,在盛世欢歌中投下了一缕淡淡的、挥之不别的忧思。
武则天听罢,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