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殿下是陛下侄儿,关心陛下圣体,也是常情。” 婉儿斟词酌句。
太平公主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婉儿,你总是这么滴水不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盛的春色,“母亲年纪大了,有些人,有些事,迟早会有个结果。在这之前,站对位置,看清风向,比什么都重要。”
她回头,目光锐利如刀:“你说呢?”
婉儿起身,深深一礼:“奴婢愚钝,只知尽心侍奉陛下,办好差事。至于风向,陛下在,风向便由陛下定。”
太平公主凝视她片刻,忽又笑了,那笑容复杂难辨:“好,好。尽心侍奉陛下。婉儿,但愿你这片忠心,始终能有归处。” 说罢,翩然而去。
几日后,婉儿奉命往长生院送一批新到的江南贡茶。在院外,她遇见了正从里面出来的张柬之。
老宰相面色凝重,见到婉儿,脚步微顿,拱手为礼:“上官舍人。”
婉儿还礼:“张相。”
张柬之目光扫过她手中的茶箱,低声道:“陛下近日,咳疾又重了些。太医署的药,效用似乎不大。”
婉儿心中一凛,垂眸:“陛下洪福齐天,自有天佑。”
张柬之深深看她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天佑不如人谋。东宫近日,可还安稳?”
这是在问太子的情况,更是在问婉儿对东宫的看法。婉儿沉默片刻,轻声道:“太子殿下恪守本分,只是政务生疏,尚需时日。”
“时日……” 张柬之重复了一遍,语气沉重,“怕就怕,时日不等人啊。” 他顿了顿,忽然问,“舍人以为,太平公主殿下,与太子兄妹之情如何?”
婉儿抬眸,对上张柬之锐利而坦荡的目光。这位老臣,是在担心太平公主对东宫的影响力,或是有别的图谋。
“公主殿下与太子一母同胞,自然亲近。” 婉儿答得谨慎。
张柬之点点头,不再多言,只道:“有劳舍人费心。” 便告辞离去。
看着他挺直却略显沉重的背影,婉儿知道,朝中这些忠于李唐的老臣,对东宫的现状,充满了忧虑。他们在等,也在谋。
晚间歇值时,婉儿在《墨鉴》中写下:
“圣历二年春,东宫行走见闻。太子显仁弱谨微,久困房州之气未脱,于政务生疏且有畏难。韦妃精明外露,急于固位揽权,多次试探拉拢。安乐公主骄纵,尚不识深浅险恶。”
“太平公主言语暗藏机锋,既示好,亦警告,更探我立场。其言‘母亲老了,有些人、事迟早有结果’,似已预见大变将至,且自认将在变局中扮演要角。武三思两面下注,其行踪已为太平所察。”
“张柬之偶遇,言语间对陛下病体、东宫孱弱、公主动向皆深怀忧虑。老臣忠耿,然‘时日不等人’之叹,透着无力与焦灼。”
“如今之势:陛下病体日沉,犹自勉力支撑;二张恃宠,渐露跋扈;东宫虚位,根基不稳;太平窥伺,武氏摇摆;忠臣隐忧,暗流奔涌。余身处其间,如行冰川之上,看似平坦,脚下裂痕暗生,不知何时冰崩雪塌。”
“所能持者,唯更谨言行,勤耳目,观风向之微动。狄公托‘枢机’之任,今枢机各处皆见松动,却不知崩解始于何处,又将终于何方。”
搁笔时,夜色已深。婉儿推开窗,春夜的暖风裹着花香涌进来,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她望向东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零星,安静得有些过分。又望向太平公主府邸的方向,那里似乎永远笙歌隐隐。最后,她望向长生院,那里烛火通明,药香日夜不散。
三方势力,如同三股暗流,在这春夜里无声汇聚、碰撞、激荡。
而她,掌中笔,心中尺,该如何在这越来越汹涌的暗涌中,量度天下,书写真实?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
长夜漫漫,暗涌已生。真正的惊涛骇浪,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