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遥想三边静戍旌’,” 女皇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婉儿这些年,倒是没忘了边关将士。”
宋之问立刻接话:“上官舍人此诗,雍容得体,气度俨然。‘雪销星斗入帘清’一句,清丽脱俗,颇有六朝余韵。”
沈佺期也点头:“对仗工稳,用典自然。尾联‘升平共祝天枢永,犹有寒光照铁城’,既应题目,又余韵悠长,善。”
杜审言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婉儿一眼。那目光里,有共鸣,有理解,还有一丝同为清醒者的沉重。
张昌宗忽然轻笑出声,他执起酒壶,亲自走到婉儿案前,为她斟了满满一杯:“好诗!当真好诗!‘遥想三边’‘犹有寒光’,舍人一片忠君体国之心,尽在这‘遥想’二字中了。” 他将酒杯递上,桃花眼里漾着笑意,“昌宗敬舍人一杯。”
这话说得极漂亮,但 “忠君体国” 四字,在他口中却仿佛带着别的意味,是试探,也是警告。婉儿接过酒杯,低声道:“司卫过誉。”
武则天不再多言,只淡淡道:“赏。”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起。婉儿退回书记席,感到背上仍有目光停留。这一次,更多是审视与衡量。这个总能在恰当时候守住分寸,又在字里行间藏着锋芒的女官,究竟站在何处?
酒至半酣,一位刚从蜀中返京的官员说起沿途见闻:“说到神童,下官在渝州时,听闻当地有个李姓商贾之子,年方五岁,已能诵诗数百。据说一日听塾师吟《古诗十九首》,竟能依韵相和,虽稚嫩却别有意趣。乡里皆奇之。”
众人听了,大多一笑置之。武三思哈哈笑道:“五岁稚子,纵能诵诗,也不过鹦鹉学舌罢了。”
宋之问摇头:“诗道在性情阅历,童子无知,纵有急智,终非正途。”
婉儿握笔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李姓商贾之子,五岁能诗。
她想起狄仁杰临终时那句 “盛世之基,已在萌芽”。那个将在未来照耀整个时代的名字,此刻还只是蜀地一个无人知晓的孩童。历史的车轮,正在这无人在意的闲谈中,悄然向前。
宴席渐散,百官开始轮番敬酒。婉儿起身时,正见武三思举杯向太平公主走去。
“公主近日气色愈发明艳了,” 武三思笑容满面,声音却压得恰好在周围喧闹中可闻,“听说前日往相王府赏画去了?旦弟府上的收藏,可是洛阳一绝。”
太平公主执杯轻笑,眼波流转:“表兄消息真是灵通。不过是去瞧瞧旦哥哥新得的顾恺之摹本罢了。怎么,表兄也有兴趣?”
“岂敢岂敢,” 武三思笑呵呵地饮尽杯中酒,“只是如今时局,公主身份尊贵,一举一动多少眼睛看着。愚兄是担心,有人会误解公主与相王往来过密。毕竟,东宫那位,可是您亲哥哥。”
太平公主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完美:“表兄多虑了。显哥哥仁厚,旦哥哥淡泊,都是我的至亲手足,常走动有何不可?倒是表兄,” 她抬眼,目光在灯火下微微一闪,“近日与奉宸府走动颇勤,可要当心些。有些人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武三思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公主说笑了。愚兄不过是常陪陛下解闷罢了。”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里,藏着无声的试探与警告。
婉儿悄然退开,心中了然。亲贵之间的裂痕与联盟,已在杯酒笑谈间悄然成形。这场看似歌舞升平的盛宴,不过是权力博弈的另一个战场。
宴席终了时,武则天已显疲态,由张昌宗搀扶着起身离席。众人跪送。
婉儿跪在人群中,抬头望了一眼。女皇的背影在辉煌灯火下,竟显得异常孤独。那个执掌天下数十年的女人,终究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身边只剩下趋炎附势的亲信。
走出瑶光殿,寒风扑面而来。杜审言正立在殿前丹陛上,仰望着夜空。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对婉儿微微颔首。
没有言语,但那一颔首中,有着同为清醒者的默契与沉重。
回到集仙殿住处,婉儿点亮灯,展开私册。墨迹在灯下流淌:
“久视元年腊月廿八,天枢落成盛宴。应制作《腊夜应制》,有‘遥想三边’‘犹有寒光’句。陛下曰‘没忘了边关将士’,赏。二张笑赞而目冷,杜审言颔首以共鸣。”
“席间闻蜀地五岁李姓童子能诗。虽不知其名,然念及狄公‘盛世之基’语,心有所动。大时代中,明珠或已暗蕴,只待来日绽放。”
“宴中见武三思与太平公主机锋暗藏。三思探公主与相王往来,公主警其莫纵二张。亲贵之间,猜忌日深,联盟暗结,俱在杯酒谈笑间。”
“今宵瑶光殿,霓裳彻夜,诗酒风流。然‘遥想’之思,‘寒光’之照,稚子之奇,权贵之谲,皆印此心。盛宴愈华,愈知风暴之近。诸般风流,恐皆是山雨前最后的笙歌。”
搁笔,吹灯。
窗外,洛阳城沉浸在年节前的最后狂欢中。天枢巨大的阴影,沉默地覆盖着这座不夜之城。而在阴影之下,权力的暗流正在汹涌,盛世的萌芽正在破土,一场更大的变局,已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