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抬起头,直视张易之。
她忽然想起李贤,想起狄公曾说的"当为枢机,守正不阿"。
"奉宸," 她清晰地说,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奴婢的职责,是'依制'拟诏,是'依制'秉笔。除此以外,奴婢不懂其他。"
"若奉宸有公务需奴婢办理,请依制行文,奴婢定当尽心。至于这些,"她看了一眼礼盒,语气平淡却决绝,"还请奉宸收回。奴婢福薄,受不起。"
死寂。
张易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盯着婉儿,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冰封雪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杀意。
良久,他忽然"啪"地展开扇子,轻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满是寒意。
"好,好一个'依制秉笔'。"他转身,声音冷淡如铁,"但愿舍人永远能这般清白自守。"
张易之走到门口,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暗藏杀机的警告:
"哦,对了。舍人前日拟的那份关于漕运损耗核查的文书,陛下看了,觉得甚好,已批转控鹤府'协办'。今后此类文书,怕是要多劳舍人与控鹤府'密切往来'了。"
说罢,大步离去。
婉儿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最后这句话,才是最狠的杀招。
将她职权范围内的关键事务,强行纳入控鹤府的"协办"范围。
这意味着,从此她的一举一动,都要在二张的眼皮底下进行。
郑女官从屏风后走出,脸色苍白:
"他们这是要架空你,还要把你绑上他们的船,一旦出事,便是同谋。"
婉儿缓缓坐下,看着案头那叠尚未核完的敕书,轻声道:
"不,他们是要告诉我,在这宫里,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便寸步难行。"
当夜,婉儿刚回到集仙殿住处,便发现案上多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只用一方素白信封装着,压在镇纸下。
她心中一凛,环顾四周,门窗完好,无人闯入的痕迹。
能无声无息将信放在这里的人,不超过三个。
她拆开信封,只有一张薄纸,上面用她熟悉的字体写着:
"漕运文书,可转'洛水疏浚'名义,归将作监辖。控鹤府无权插手工程营造。"
"昔日宫道相助,此策若成,人情两清。"
"某有一妹,在宫为女史,乃来某唯一软肋。若来某有不测,望舍人照拂一二。"
"女子身处宫闱,如履薄冰。舍人亦从掖庭而出,当知其中艰难。"
婉儿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来俊臣。
那个在宫道上与她偶遇、帮她扫清书匣封条障碍的男人。
那个她欠了一笔人情、需警惕的男人。
今日,他又帮了她。
不仅帮了,还给了一个台阶,"此策若成,人情两清"。
这是他在失势前的最后一次交易。
用这个关键情报,抵消之前的人情债,从此两不相欠。
但最后那几行字,让婉儿的心沉了下去。
托付妹妹。
那个她隐约察觉、却从未点破的软肋。
那个在宫中为女史、名讳未示于人的来氏之女。
这是他在为自己安排后路。
他知道自己的结局可能是什么,酷吏失势,鲜有善终。
他不能明说,只能用"若来某有不测"这样隐晦的字眼。
他也不能求她太多,只说"照拂一二"。
"女子身处宫闱,如履薄冰。舍人亦从掖庭而出,当知其中艰难。"
这句话,让婉儿忽然有些恍惚。
那个在宫道上阴狠冷厉的来俊臣,此刻在这封信里,只是一个担心妹妹的普通兄长。
他也有软肋,也有放不下的牵挂。
婉儿走到窗边,望向宫城深处。
夜色中,仿佛看见一个深青色官服的身影,在宫道上渐行渐远,再也没有回头。
她想起他曾在宫道上对她说过的话:
"房州的路,不好走。"
那时她不懂,如今想来,那不仅是提醒,也是某种预感。
他帮过她两次。
第一次,她欠他人情。
第二次,他用这个情报,让她不必再欠。
这是交易,也是告别。
而那封未说出口的托付,她收下了。
当夜,她在《墨鉴》上记录当日要事。
笔尖在纸面悬停了许久,最终写下:
"圣历二年春,控鹤府张易之亲至,以洛阳铺面、宅院并古砚湖笔为贿,欲笼络结盟。以'宫人不得私产''母亲居所乃陛下恩典'拒之。"
"彼直言'不懂变通者难行',并以'协办'漕运核查之名,行监视控制之实。梁子已深结,再无转圜。"
"是夜,来俊臣遣人送信,献'转归将作监'之策,言'此策若成,昔日人情两清'。"
"信中托其妹,在宫为女史。言'若来某有不测,望照拂一二'。"
"此即昔日宫道所察之软肋。来某以妹为托,可见其知大限将至。"
"来某与二张,皆非善类。然来某尚讲交易,二张只凭宠信。两害相权,来某更可测。"
"但其言'或不久于位',似有退意。朝中传闻其渐失圣宠,或有不测。"
"今陷危局,前有狼,后有虎。然退无可退,唯有前行。"
"拟诏需留余地,行事需藏锋芒,记录需存证据,待他日变局,或可自保,或可破局。"
写罢,她吹熄灯烛。
黑暗中,她睁着眼,许久未睡。
与二张的战争,无声无息,却已刀刀见血。
而来俊臣的"两清"与托付,更像是一场告别。
旧势力在退场,新势力在崛起。
而她上官婉儿,夹在中间,以笔为盾,以史为鉴,直至一方彻底倒下。
那封托付,她记下了。
为来俊臣,也为那个宫中无名无姓的女史。
同为女子,同处宫闱,同是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