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二年,春。
洛阳的牡丹,在这一年开得近乎癫狂。
婉儿推开集仙殿的窗,浓烈的花香混着晨雾便涌了进来,甜腻得让人喉头发紧。
远处,巍峨的"天枢"巨柱已接近封顶,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那是女皇权力的图腾,也是这个时代挥霍与雄心的象征,华美之下,藏着未散的阴翳。
她今年三十六岁了。
时光如刻刀,将她雕琢成如今这位身着深绯官服、眉目沉静、执掌宫禁制诰的内舍人。
指尖抚过官袍上暗绣的流云纹,那是权力的印记,也是无形的枷锁。
"婉儿姑娘。" 郑女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凝重,"控鹤府又送文书来了。"
婉儿转身,接过那卷用上好绫罗装裱的文书。
展开,是为张昌宗之弟张同休请封"邺国公"的诏书草稿。
理由甚是荒唐:"献瑞兽白龟,龟背有'天子万寿'天然纹样。"
一只白龟,换一个国公。
婉儿指尖抚过华丽的词藻,心中一片冰凉。
这已是本月第三份类似的请封。
她依样草拟,却在"食邑三千户"后,补上关键一句:
"其邑从邺郡现有官田拨付,具体亩数、方位,由户部堪核后奏定。"
将具体田产抛给厌恶二张的户部尚书去"堪核",便是漫长的拖延。
这是她在规矩之内,能做的最隐蔽的反抗。
拟毕,她需亲携草稿往长生殿报备。
踏入长生殿时,殿内弥漫着比往日更浓的安神香。
武则天半倚在榻上,张昌宗正跪坐于侧,手持一柄玉梳,极其轻柔地为她梳理长发。
女皇闭着眼,面容在香雾中显得松弛,却依旧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陛下,上官舍人呈邺国公请封诏草。" 张昌宗柔声禀报,手中动作未停。
武则天"嗯"了一声,并未睁眼:"念。"
婉儿跪于榻前数步,清晰而平稳地诵念诏书全文。
念至"户部堪核"一句时,她敏锐地捕捉到张昌宗梳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听懂了这暗藏的拖延,却未当场发作。
念罢,殿内安静了片刻。
"可。"武则天缓缓睁眼,"既是祥瑞,该赏。婉儿,你用印后发鸾台吧。"
"是。"婉儿垂首,正要告退。
"且慢。"女皇忽然又道,声音带着一丝倦怠的沙哑,"婉儿,你执掌制诰这些年,拟过多少封赏诏书了?"
婉儿心下一凛:"回陛下,重要爵位封赏,约有四十余道。"
"四十余道……"武则天重复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难测,"你说,这些受赏之人,有多少是真有功于社稷,有多少只是让朕一时欢心?"
问题来得突然,且极其敏感。
张昌宗抬起眼,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婉儿,带着审视与玩味。
婉儿伏身,声音沉稳无波: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赏罚,自有圣裁。奴婢只知依制拟文,不敢妄揣圣意。"
"依制拟文,好一个依制拟文。"武则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罢了,你去吧。昌宗,你也退下,朕想静静。"
殿外廊下,张昌宗并未立刻离去。
他转身,看向婉儿,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却如寒潭,无半分暖意。
"舍人今日,倒是格外'依制'。"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户部堪核'这四个字,加得妙啊。"
婉儿垂眸:"司卫明鉴,凡涉田邑封赏,依例皆需户部堪核存档,此乃太宗朝定下的规矩。奴婢不敢擅专。"
"好个'太宗朝定下的规矩'。"张昌宗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阴鸷,"舍人总是这般,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错处。"
他缓步走近,身上龙涎香的气味浓郁袭人:
"只是不知,舍人这般谨守规矩,可曾想过规矩,有时候也是会变的?"
婉儿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奴婢愚钝,只知规矩乃治国之基。基若不固,大厦倾危。想来陛下与司卫,比奴婢更明白这个道理。"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如铁。
张昌宗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这次笑意真切了些,却更让人心生寒意:
"好,好。上官婉儿,不愧是陛下看中的人。"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刺骨的凉意:
"只是,在这宫里,光会守规矩怕是走不远的。舍人,好自为之。"
说罢,拂袖而去。
婉儿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这梁子,结下了。
三日后,张易之亲自来到了集仙殿。
与张昌宗那种精致阴柔的美不同,张易之更显雍容英挺。
他今日着一身绛紫团花圆领袍,金冠束发,手持一柄象牙骨扇,步履从容,身后跟着两名手捧礼盒的侍从。
"上官舍人,"他笑容可掬,径直走到婉儿案前,"连日操劳,辛苦了。"
"张奉宸。"婉儿起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保持着距离。
"不必多礼。"张易之虚扶一下,"前日昌宗年轻气盛,若有言语冲撞之处,还望舍人海涵。"
"司卫言重了,奴婢与司卫只是探讨公务,并无冲撞。"
"那就好。"张易之示意侍从将礼盒奉上,"一点心意,聊表歉意,也是谢过舍人多年来为控鹤府文书操劳。"
锦盒打开,第一层是一方古砚,第二层是一套湖笔,第三层是一叠地契。
婉儿瞳孔微缩。
她认得地契上的落款:洛阳南市最繁华地段的两间铺面,日进斗金。
张易之用扇子轻点那叠地契,笑吟吟道:
"这是洛阳南市两间铺面的契书,位置极佳。舍人清贫,总要有些傍身的产业。"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亲昵如挚友,带着精准的诱惑:
"听闻舍人母亲郑夫人仍在掖庭旧居?易之在修文坊有所别院,三进院落,清雅安静,最宜颐养天年。只要舍人点头,今日便可安排郑夫人迁入。"
贿赂。赤裸裸的、精准拿捏软肋的贿赂。
婉儿心中冷笑,二张果然做足了功课,知道母亲是她的逆鳞。
"奉宸厚爱,奴婢心领。"婉儿后退一步,深深一礼,语气坚定却不生硬,"只是奴婢身为宫人,依制不得私置产业。母亲居所乃陛下恩典,更不敢擅自迁移。此等厚礼,奴婢万不敢受。"
张易之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
"哦?依制,又是依制。"
他合上扇子,在掌心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舍人,这宫里宫外,有多少人'依制'?又有多少人懂得变通?"
他走近一步,声音更缓,却字字重如千钧:
"易之是真心想交舍人这个朋友。朋友之间,互相照应,有何不可?将来或许还有更多需要舍人'依制'相助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