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视元年,深秋。
霜降的清晨,洛阳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中,寒意透骨。
婉儿正在北门学士院核对昨日的议政记录,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忽然,门被急促推开,崔融匆匆闯入,衣袖上沾着未干的晨露,脸上是少见的凝重与惊惶。
“婉儿姑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雷,“狄公……昨夜呕血了。”
笔尖猛地一顿,在刚写好的“秋收”二字旁洇开一小团墨迹,像是一朵骤然绽放的黑花。
婉儿缓缓搁下笔,盯着那团墨渍渐渐扩散,心神却瞬间飘回了七年前。
那也是深秋,天授三年。她刚升任内舍人不久,奉旨往鸾台送一份关于修订《姓氏录》的诏书草案。在鸾台廊下,她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时任宰相的狄仁杰。
那时的狄公六十出头,正与几位官员议事。他身姿挺拔,声音洪亮,说到某家世族虚报郡望时,目光锐利如刀:“谱牒之事,关乎朝廷取士、赋税徭役,岂容奸人混淆!”
一位官员小声提醒:“狄相,此家与张侍郎(时任鸾台侍郎张锡,二张党羽)有亲。”
狄仁杰冷笑一声,声震屋瓦:“莫说张侍郎,便是陛下的亲眷,该查也得查!”
话音落地,他才注意到廊下捧着文书静立的婉儿。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没有审视,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微微颔首,便继续议事。
那是婉儿第一次感受到这位老臣的刚直。后来,她多次在议政场合见到他:力谏女皇废止滥刑,顶住压力重审冤狱,在二张渐得宠时依然直言不讳。他是朝堂上唯一一根定海神针。
“太医署怎么说?”婉儿收回思绪,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恍惚从未发生。
“油尽灯枯。”崔融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已是第七日水米难进。昨日女皇亲遣御医三人会诊,出来时皆摇头不语,连药方都不敢开了。”
婉儿沉默。她知道这消息的重量。
狄仁杰不仅是当朝宰相,更是朝中清流的中流砥柱,是唯一能在武则天面前直言进谏、又能为李唐旧臣所信服的人物。他若倒下,朝局的天平必将剧烈倾斜。
“张易之、张昌宗昨日去了狄府。”崔融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说是奉女皇之命探病,实际不过是想探探虚实,甚至想逼狄公举荐他们的人。听说狄公勉强起身,只说了句‘老臣病躯,不堪奉诏’,便闭目不语。二张讨个没趣,悻悻走了。”
婉儿想象着那场景:病榻上的老者,以最后的尊严,抵挡着扑面而来的浊气。
她想起两年前的另一幕:圣历元年,狄仁杰成功劝谏女皇迎回庐陵王李显为太子后,在集仙殿外与她有过一次短暂的交谈。
那日她捧着刚拟好的立太子诏书出来,狄公正在殿外候旨。见她出来,他微微颔首:“婉儿姑娘拟的诏书?”
“是。”
“老臣方才听内侍念了,”狄公看着她,目光里有种难得的温和,“‘重开东宫,以固国本’这八个字,写得很好。既全了陛下的威仪,也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
婉儿垂首:“狄公过誉,奴婢只是据实而书。”
“据实而书,难啊。”狄公望向远处正在施工的天枢,声音低沉,“如今朝堂,能据实说话、据实书写的人,越来越少了。婉儿姑娘,你掌着宫禁制诰,这支笔的分量,你心里要有数。”
当时她不明白这话的深意,只当是老臣的寻常感慨。如今想来,狄公那时就已将某种期待,寄托在了她身上。
午后,婉儿照例往长生殿送批阅过的奏章。
殿内药香比往日更浓,混合着陈旧的檀香,让人呼吸不畅。武则天倚在榻上,手中拿着一份奏疏,久久未动。
婉儿认出,那是狄仁杰三日前最后一份上疏的抄本,关于请罢“大像阁”工程的谏言。
女皇抬起头,眼下有浓重的青黑,那是连日失眠与心病的写照:“婉儿,狄怀英这份奏疏,你看过吗?”
“回陛下,奴婢看过抄本。”
“他说,‘今边关未宁,府库不盈,虚耗巨万以奉土木,非社稷之福’。”武则天缓缓念出其中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说,朕建天枢,修明堂,造大像阁,真的是在虚耗国力吗?”
问题如刀悬顶。
婉儿想起多年前曾奉命往明堂工地送图纸,见狄公穿着布衣与工匠一起核算木料。那时他说:“这一根梁木,便是十户农家一年的收成。陛下要建恢弘的明堂,老臣拦不住。但至少,要让每一根木头都用在实处。”
那日夕阳下,老臣沾满木屑的背影,和她手中那份记载着“采良木十万根”的奢华诏书,形成刺眼的对比。
“陛下,”婉儿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却依旧清晰,“狄公所虑,在民生。然天枢彰圣德于万国,明堂正礼仪于天下,大像阁扬佛法以安人心。此三者,功在千秋。只是……”
她顿了顿,选择了最委婉却最坚定的说法:“工程并兴,民力确有不逮。或可如狄公所谏,暂缓大像阁?待国库充盈,再行修建,亦未为晚。”
武则天看着她,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你和狄怀英,说话都是一个路子。既不说朕错,也不全说朕对,却总能让朕听得进去。”
她将奏疏放下,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罢了,大像阁先停了吧。传旨将作监,停工待诏。”
“陛下圣明。”
“圣明?”武则天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苍凉,“朕只是老了,听得进几句真话了。婉儿,你去一趟狄府,替朕看看他。告诉他,他的话,朕听进去了。让他,安心。”
狄府在洛阳城东南的积善坊。
马车驶过天街时,婉儿透过车窗,看见街市依旧繁华:胡商的驼队铃声叮当,酒肆里传出波斯乐曲,几个孩童追着卖糖人的小贩跑过。
这是狄公、姚崇、宋璟他们努力维持的太平景象,也是二张之流正在蛀蚀的盛世根基。
管家引她穿过深深庭院。越往里走,药味越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在榻前见到了狄仁杰。
老人枯瘦得几乎脱形,脸颊凹陷,颧骨高耸,但那双眼睛睁开时,依然清明如昔,如古井无波,似寒星点点。
“你们都退下吧。”狄仁杰声音嘶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屋内只剩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