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苍的呼吸停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挣扎了几秒，然后彻底地、颓然地闭了起来，视线仓皇地移开，逃一般地想要避开那近在咫尺的灼热目光。

显然，她开不了口，也不会开口。

苏愿愿看懂了。

所以她垂下了眼，睫毛认命地落下去。最后她笑了一下，笑里有了然，有冷意，但弧度轻得快要碎掉。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询问任何东西，干脆地转过了身。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苏愿愿的袖口。

“姐……”小苍的声音也碎下去，“……别回去。”

与此同时，机场广播又一次在头顶响起，仍旧是催促登机的提示。洗手间门口有旅客拖着行李箱跑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苏愿愿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

她伸出了手。

搭上第一根手指的时候，她能感受到对方的指尖很凉，几乎没有温度。

但她没有任何犹豫，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掰开了第一根。

第二根。

然后她的指尖搭上第三根。

她停住了。

因为那只手在抖。

苏愿愿没有继续，她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袖口的手，和那截根本止不住颤抖的手指。

那只手自己松开了。

像是全部的力气都用光了，小苍的手一下子脱力般松落，垂回了身侧。

“他们抓了Nox。”

她的声音在苏愿愿身后响起。

“老城区的热电厂，地下。他被关在那里。”

苏愿愿没有动。

但小苍看见她的肩线慢慢绷紧了，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广播在这时响起了最后一遍，俄英文交替着，小苍已经听不清了，但她听到了广播里播报的那最后一声——

苏愿愿。

小苍看见那个僵立的背影一动不动。

她后来想，她那天其实想说很多话。

她想说真的没时间了，想说你别回去，想说你该走的，想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苏愿愿先于她的言语有了动作，却不是离开。

是弯腰。

她把地上那顶小苍的鸭舌帽捡起来，手指捏着帽檐边缘，翻过来，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内衬的灰。

回头抬手的时候小苍躲了一下，但帽檐还是压了下来，遮住了那双泛红眼眶。接着，冰冷的手指从帽檐滑下来，拂过她耳侧那缕墨绿色的碎发。

“我们今天没有见过。”

说完，苏愿愿真的转过了身。

-

地下二十米。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

芙蕾雅站在玻璃前，眼里倒映着一个被束缚在金属椅上的黑色身影。

精神灌注设备的嗡鸣声隔着玻璃传过来，能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立刻毛骨悚然。

门在她身后滑开。

“姐。”依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还没学会完全藏住情绪的急切，“小苍那边……”

他停顿了一下。

“信号断了。”

芙蕾雅的手正插在大衣口袋里，那里面放着司徒凛的那把蝴蝶刀，闻言，她攥紧了刀柄。

“断了多久？”

“三分……不，四分钟了。”

芙蕾雅沉默了一下。

“最后传回来的内容？”

依莱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

“只有两个字。‘她来——’”他顿了顿，“后面就断了。”

她来了。

芙蕾雅没有问“她”是谁。她只是把那把蝴蝶刀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放在灯光下看了看，刀身闪着寒光，映着刀尖那尚未干透的血液，还有玻璃另一头的人胸膛上干不透的血。

依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走到芙蕾雅身侧半步后方的位置，也看向玻璃那头。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面上一个看不见的污渍。

“里面那个……怎么办？”

芙蕾雅没有回答。玻璃那头的嗡鸣声忽然拔高了一个频段。司徒凛的身体猛地绷紧，束缚带勒进他手腕的皮肤，但他没有出声，一声都没有。

芙蕾雅看着他从剧烈的痉挛里一点一点松弛下来，然后他的头无力地垂落下去，黑发遮住脸，胸口那片暗红色又洇开了一小片新的。

“进度？”

依莱的肩膀缩了一下。

“到一半了……但他的精神图景太硬了。”依莱抓了抓他那头乱糟糟的栗色卷发，“灌注进度卡了三次了。每次眼看要写进去了，又被顶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说不清是佩服还是烦躁的东西。

“……这人的脑子是石头做的吗？”

芙蕾雅终于转过头，看了依莱一眼。

“那就强度再加一档。”

依莱的瞳孔缩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微微摇了摇头：“但这样他会——”

“执行。”

她看着依莱，那双绿眸里烧着从法尔科内家走出来的火。

“我们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