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夏季的风总是很轻很软,偶尔拂过脸颊时带来一丝松脂和青草混合着的气息,仿佛是这片土地正在呼吸。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被晕染开来的水墨画,轮廓模糊而温柔,似乎连大自然都在刻意营造着一种“不必太过伤感”的离别氛围。
阳光从针叶林的树梢间倾泻而下,在基地门前的碎石路上铺开一大片碎金般的光斑,那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在一大早就已经被艾斯兰的副官提前停在了基地门口,引擎正在预热,发出低沉的机械轰鸣声,像一头伏趴在那里、耐心等待主人出发的钢铁巨兽。
艾斯兰站在车边,穿着他那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灰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亮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比来时年轻了几岁,少了几分上将的威严,多了些普通人的烟火气息。
他的行李很少,来的时候就没带什么东西,走的时候也只多了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装着老John硬塞给他的苏格兰黄油饼干,用锡纸包着,又在外面裹了一层厨房用的烘焙纸,最后还用大红色的塑料绳扎紧了口。
“边境基地里没什么好礼品,我的手艺也一般,”老John把那包饼干塞进艾斯兰的手里,用那带着浓重苏格兰口音的英语说,声音大得像在吼,他耳朵不好,总以为别人也听不见,“但好在饼干烤得还不错,路上可以用来垫垫肚子。”
艾斯兰想说“不需要”,但在看到老John那双浑浊却真诚的眼睛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接过饼干,说了声“谢谢”,耳聋的老John没听清,但能从口型大致推断出这位上将说了什么,于是那张被岁月和战争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上绽开了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朵灿烂盛放的秋菊。
此刻那包饼干就放在车后座上,带着汉堡图案的烘焙纸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为这次的意外参观旅程留下了一个不那么悲伤的结局。
基地里的人几乎都出来了。
Ghost站在最前面,那双如海边礁石般坚硬的棕褐色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Keegan站在他旁边,目光平静地望着艾斯兰,狙击手的表情管理一如既往地无懈可击——温和、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站姿比平时放松了些,肩膀微微下沉,而不是战斗状态下的那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紧绷,像是在说“今天没有任务/只是来送送客人”。
Nikto站在最远处,靠在那棵被闪电从中间劈成两半却还在各自顽强生长的桦树后,黑色的口罩遮住了他下半张脸,棕金色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额头上那些狰狞的疤痕。
Krueger靠在桦树的另一半上,绿色的防护网严严实实地包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如同琥珀般棕亮的眼眸,姿态还是一如既往地懒散,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像是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豹猫。
Zimo站在Konig旁边,一只手搭在小国王的后背上,表情比平时正经了几分,没有那种天津人特有的调侃劲儿,但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温和的弧度。
YN站在Zimo的另一侧,颈间还欲盖弥彰地戴着那个黑色的止咬颈环,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株被移栽到这片陌生土壤里的羽叶鸢萝,纤细柔软,却出乎意料地扎下了根。
她的头发比刚穿越时长了不少,已经能垂到肩胛下了,黑得像墨,在阳光下微微泛着点蓝紫色的光泽,几缕没扎进去的碎发被晨风吹拂得扬起。
Konig站在人群的最中间,被所有人有意无意地簇拥着。
他的易感期在两天前彻底结束了,这次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持续的时间也更长,Keegan在隔离室里陪了他整整三天三夜,除了洗漱几乎没有离开过。
小国王从隔离室出来时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加分明,冰蓝色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但精神还算好,能吃能睡,甚至还在出隔离室的当天下午就主动去训练场跑了两圈,把Krueger吓得差点从单杠上摔了下来。
“你不要命了?”雇佣兵当时直接揪住了小国王的T恤面罩,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张和恼怒,“易感期刚结束就剧烈运动,你是嫌自己的腺体太健康了是吧?”
Konig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像是一只犯了错的大金毛,似乎连耳朵都耷拉下来了,他小声嘟囔着解释:“我就是……就是想动一动嘛,在屋里躺了三天,骨头都快生锈了……”
Krueger还想再数落两句,但Keegan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劝导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算了算了孩子没事就好”的无奈和纵容。
雇佣兵把到嘴边的说教又咽了回去,转身去训练场的另一边做自己的器械训练,背影写满了“哥哥我懒得管你了”的赌气,但走的时候却不忘把Konig被他揪皱的面罩抚平。
此刻Konig站在晨光中,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木雕,那是他昨天花了一整个上午雕刻的,打算送给艾斯兰的告别礼物。
“上将……”Konig的小破锣嗓子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声音比平时还要小,像是一只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靠近的幼犬在试探性地发出呜咽,他向前走了两步,将那个木雕递到艾斯兰面前,手指微微颤抖,“这个送给您,我……我刻的,虽然刻得不太好……”
艾斯兰低下头看着那个躺在大男孩掌心里的木雕:那是一只鹰,翅膀展开成一个优雅的弧度,羽毛纹路精细到每一根都能数清,鹰眼是用两颗深棕色的石子镶嵌而成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将木雕拿起,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王冠,刻痕的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一点也不刺手。
“刻得很好,”艾斯兰专门拉开了风衣的内袋,将那只木鹰安置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我会好好珍藏的。”
Konig的眼眶突然就红了,想要告别的话语在喉咙里撞成一团乱麻,最后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极力压制的哽咽。
艾斯兰看着那双像阿尔卑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一样干净的冰蓝色湖泊,有些理解了为什么Ghost愿意为了这个年轻人放弃所有的前程和荣耀,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边境基地来当个毫无前途的幽灵中尉。
因为有些东西比前程和荣耀重要,比这个世界上所有能用权力和金钱买到的东西都重要。
比如一双不会说谎的眼睛,再比如一颗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过的赤子之心。
艾斯兰站在车门边,目光在Konig和Ghost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了小国王身上:“你真的不愿意?我这个人不太有耐心,同样的问题通常不说第二遍,但你是个例外。”
Konig的手指揪住了衣角,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但这次他没有躲到Keegan身后,也没有结巴着说不出话。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在训练服下明显地起伏了一次,然后抬起眼睫直视着艾斯兰。
“上将,这个世界上12岁分化的Alpha不止我一个,没注射过抑制剂的Alpha也肯定不止我。”他的声音还是带着点德语口音的青涩感,但每个词都说得很清楚,似是提前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您若是需要养子,会有比我更适合的人,比我更会说话,比我更懂那些贵族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身前侧的Ghost:“而且我还年轻,阅历还不够,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更何况这里是我的家,我不想离开我的家人们。”
晨风吹过基地门口的碎石路,扬起一片细细的尘土,在阳光中旋转飞舞,又缓缓落下。不远处被雷劈成两半的桦树树梢在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个沉默的观众在为这一幕鼓掌。
雇佣兵侧过头,和藏在树干后的Nikto小声说道:“你听到了吗?这傻小子说我们是家人,还挺会煽情的。”
Nitko没理他,只是从阴影里走到了阳光照得到的边缘,湖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一捧干净的湖水,映照出整个天空。
Keegan微微侧过头看了Ghost一眼——中尉依旧抱着手臂,姿态没有任何变化,搭在手臂上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像是在用力气克制着什么。
Zimo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嘟囔着“妈的/早上风太大/沙子迷眼睛了”,YN从Zimo身边探出头来,朝Konig比了一个世界通用的手势——大拇指竖起朝上,其他四指蜷缩成拳。
真棒!
Konig注意到了那个手势,T恤面罩遮住了他的笑容,但能看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里面盛满了如钻石般璀璨的光芒。
艾斯兰看着Konig,看着第一次学会了说“不”的小国王,露出了一个长辈在看到晚辈终于长大时才会有的欣慰笑意。
“好!”他伸出手在Konig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期许和祝福,又带着一个将军对士兵的认可和尊重,“那你就在这里好好长大,跟着Ghost好好学、好好练。等你觉得自己够格了再来找我,我的提议永远有效。”
Konig用力地点了点头,动作大得额前的金发都在晃动:“嗯!”
艾斯兰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声悠长的号角,宣告着这场意外的旅程即将迎来结局。
军绿色的越野车碾过基地门前那段石子路,扬起一小片灰黄的尘土,驶上通往山下的公路,AX-7基地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艾斯兰收回目光直视前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刚刚他回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站在基地天台上的身影,她穿着那件他最熟悉的粉裙子,浅棕色的头发柔顺地散在鬓边,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手里还握着那枚黑色的皮革首饰盒。
她没有戴那枚胸针。
就像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她一样,她也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他。
“开快些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副官踩下油门,车速表指针迅速攀升,将那座基地、那片针叶林、那个身影,全部都甩在了车后。
基地门口的众人还未散去,似乎是在给这曲离别谱上最后的音符。
“中尉……”Konig的小破锣嗓子有些沙哑,还带着点迷茫与不安,“我是不是选错了?”
“没有。”
“可是上将是真的很想收我做养子,他身上的气息……很孤独……”
“正因为孤独,才更需要一个真正愿意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因为愧疚或者压力而答应的囚徒。你拒绝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还需要历练,觉得自己还不够好,不是因为你不想要。这是对自己负责的表现,上将不会因为这个而失望的。”
Konig转过头愣愣地看着Ghost,眼眶有点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强行压了回去:“嗯!”
Zimo双臂轻轻靠搭在YN肩膀上,语气里带着天津人特有的调侃:“哟,我们的小国王这是舍不得新爹?”
“什么新爹!那……那是上将!”
“差不多差不多,迟早的事儿。”
Konig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解释,只能红着脸又躲回Keegan身后,像个被长辈用玩笑调戏了的孩子一样。
Krueger防护网下的嘴角高高扬起,雇佣兵总是在最安全的时候唯恐天下不乱:“Zimo,你别老逗他,小心他下次易感期的时候抱着你哭。”
“那可不行,”Zimo立刻摇头,“我这人最受不了别人哭了,他一哭我铁定心软。”
Nikto听到Zimo这样说,难得语气轻松地跟了一句调侃:“以前你审讯的时候,对方都快哭成狗了,也没见你心软啊。”
“……天杀的!谁把Nikto带坏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基地里走,晨光在身后铺开一片温暖的亮色,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棵棵正在生长的树,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地扎下根去。
·
·
艾斯兰离开后,基地的生活又恢复了那种乱中有序的日常:训练、整理物资、在餐厅里抢最后一块培根。
日子像一条走惯了的乡间小路,虽然不算宽阔,但被踩得很踏实,闭着眼睛也不会走偏。
YN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又开始跟着Arztin学习基础的医理知识,偶尔去厨房帮老John打打下手。
Konig的易感期结束了,又变回那个社恐的大块头,但每次看到YN时眼睛还是会亮得惊人。
Nikto依旧沉默寡言,偶尔会给YN泡一杯蜂蜜茶,然后在她道谢时微微低头,藏起眼底的那点温柔。
Keegan的噩梦还是在继续,有时候是沙蛇行动,有时候是别的什么——那些在战场上见过的、以为早就忘记了的画面,它们总是会在深夜时从记忆的缝隙里渗出来,像地下水一样无声无息,却又足以淹没他好不容易筑起的理智堤坝。
他会醒来,走出房间站在每一位队友的门外,倾听他们的呼吸声,确认他们都还活着。
凌晨十二点的天色还沉浸在浓稠的靛蓝里,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弯银白色的边缘。基地里的灯光几乎都熄灭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在亮着,于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惨绿色的光晕。
Keegan赤着脚走出房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狙击手夜间巡游的顺序从来没有变过:Ghost,Konig,Krueger,Nikto,Zimo。
这五个人,五扇门,五种呼吸声,构成了他深夜失眠时的全部慰藉。
Ghost的呼吸沉稳如常,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偶尔会蹦出一句惊天冷笑话,冻死所有人。
Konig的呼吸绵长均匀,偶尔会有一声含混的梦呓从门缝里飘出来,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放松,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然后他走到了Krueger的门前侧耳聆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Keegan的第一反应是:今天竟然睡得这么轻?
雇佣兵向来是队伍里睡觉最警觉的那个,呼吸极浅,心跳极缓,如果不是刻意去听,几乎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Keegan在门外多站了会儿,甚至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试图从空气流动的细微声响中捕捉到任何一丝属于Krueger的信息。
通风管道的震动,窗外夜风穿过针叶林时发出的呜咽,甚至是这座老旧建筑本身在昼夜温差变化中发出的细微响声——所有的声音都在,却唯独Krueger不在。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没有任何一点活着的人应该发出的、哪怕是最细微的声响,那扇门板后面似乎只是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任何生命体征存在过的痕迹。
Keegan的呼吸在那瞬间停滞了,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那痛感太过剧烈,剧烈到他不得不把手撑在墙上稳住自己,冷汗从后背渗出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下淌,在居家服的里侧洇开一片冰凉的湿痕。
呼吸变得急促,眼前的走廊开始旋转,墙壁上的应急灯在视野里拉成一道道刺目的绿色光带,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从他的视网膜一路戳进大脑深处。
指尖开始发凉,沿着手腕一路向上蔓延,最终冻住整条手臂,像是有冰水从血管里倒灌进来,直冲心脏。
Keegan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敲的门,也不记得敲了几下,他只记得门板在指节下发出空洞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像是一颗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腔里垂死挣扎。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这一次力道更重,指节撞在木门上发出近乎摔砸的声响,楼梯口的感应灯被这声音激活,亮起一片惨白的光芒,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眼。
还是没有人应。
Keegan想起沙蛇行动彻底结束的那天,浑身染血的他坐在救援部队的运输车里,在通讯频道里一遍遍呼叫着早已死去的队友们。
一遍,两遍,三遍,十遍,二十遍……终究无人应答。
六十个人的沙蛇行动,只有十五个人活着回来,他所在的小队全员覆没,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因为他躲在别人的尸体下面,那些人——那些比他更勇敢、更厉害、更值得活下去的人——死了,而他却孤零零地活着。
那些曾经与他一起吃饭、一起训练,那些他以为可以一起活着离开那片沙漠的队友,他们的身体在他身边一点点变冷变硬,他们的血液渗进沙土里,把整片地面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万一Krueger出事了呢?
万一他像沙蛇行动里的那些人一样,在他不知道的时间、不知道的地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呢?
万一他遇到了什么意外,什么不测,什么他来不及赶到、来不及伸手、来不及说一句“我在”的灾难呢?
万一他再也回不来了呢?
万一……
万一……
万一……
这些“万一”像一群被捅破了蜂巢的马蜂,在Keegan的脑海里尖叫盘旋,每一下都在刺激着他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Keegan没有犹豫,抬起脚狠狠地踹向了Krueger的房门,门锁在撞击中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哀鸣,锁舌断裂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尖锐无比,门板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被Keegan伸手按住。
他冲进房间,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急速搜索——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那把从不离身的爪刀也不在床头柜上,干净得像是一间从未住过人的客房,只有空气中残留着的淡淡松脂香证明这里曾经有人待过。
Krueger不在。
Keegan站在房间中央,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往肺里灌碎玻璃,又疼又涩,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压抑的痉挛喘息,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是皮肤下藏着一张紧绷到快要断掉的网。
Krueger不在!
Keegan的喉头逐渐收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会厌处,怎么咽也咽不下去,怎么咳也咳不出来。胸腔剧烈地起伏,带着痉挛的抽搐,但口中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狙击手的沉默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即使在快要崩溃的边缘,他也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
“Keegan?怎么了?”
听到踹门声后匆忙起床的中尉只穿了一条睡裤,上身赤裸,露出精壮的肌肉线条和几道已经淡化的伤疤,棕褐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刚从睡眠中被惊醒的锐利,但在看到Keegan的瞬间,那份锐利就变成了心疼和无奈。
Keegan整个人就像是一棵被暴风雨吹弯了的树,虽然主干还没有折断,但每一根枝条都在颤抖。他的眼睛还盯着那张折叠得很整齐的床,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可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单词。
Ghost走上前,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住了Keegan的肩膀。
“Krueger不在……”Keegan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有人在他的喉咙里塞了一把砂纸,把所有的言语都磨成了破碎的模样“他不在,Ghost,他不在房间里!”
“别担心,Krueger不是Konig那种小孩,他有足够的理智和经验处理易感期,他只是不习惯让别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所以躲出去了。况且Krueger在这支队伍里待了两年,哪次出过事?他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Ghost说得很笃定,像是Krueger明天就会推开基地的大门,带着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和一罐不知道从哪个边境小镇里买来的廉价咖啡豆,若无其事地走进餐厅,问一句“老John,今天早餐吃什么”。
但Keegan根本就听不进去,沙蛇行动后他的大脑就像是一个被设置了错误参数的翻译软件,总是自动将“未知”翻译成“危险”,将“不在”翻译成“失去”。
Ghost的话在他耳中变成了一串没有意义的模糊音节,被那些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的“万一”,那些在沙蛇行动中失去的队友,那些在他眼前死去却无能为力的面孔,那些“马上就回来”的承诺,全数淹没。
“万一他这次出事了呢?”Keegan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但目光却让Ghost皱起了眉头——那不是他在战场上见过狙击手锁定目标时的冷静与锐利,而是一个曾经失去过太多的人,在又一次面对“可能失去”的威胁时,彻底崩溃的绝望,“万一他遇到了什么不测呢?万一他在林子里晕倒了呢?万一有野兽或者流匪……”
说到一半Keegan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抖得连他都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重新变回那个理智的副指挥:“Ghost,我不能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针叶林在夜风中发出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不同频率的呼吸声——Ghost的沉稳绵长,和Keegan的急促紊乱。
Ghost看着Keegan,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灰蓝色眼眸,看着那里面翻涌着他太过熟悉的东西。
那是PTSD发作时的症状——不是电影里演的那种抱着头蹲在地上尖叫的崩溃,而是一种更安静隐秘,从内部将一个人慢慢掏空的过程。
它会让你在最平常的时刻突然被恐惧击中,会让你在最不该怀疑的时候开始揣度一切,会让你在最重要的人离开视线的那一秒就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再也回不来。
沙蛇行动给这个狙击手留下了太深刻的伤痕,以至于他对“队友可能出事”这件事如此的敏感。
Ghost将按在Keegan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些,拇指在肩窝处轻轻地按了按:“我知道。”
虽然只有这般简短的一句话,但Keegan听懂了这句话里暗藏着的意思——我懂你的恐惧,我理解你的焦虑,我不会再说“没事的”来敷衍你,因为我知道那些“万一”对你来说不是空穴来风,它们是你用四十五条人命换来的、刻进骨子里、永远无法磨灭的教训。
Keegan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他感觉到Ghost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温热又稳定,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偏离的锚点,将他从深渊的恐惧中一点点拽了出来。
“三天,”见Keegan已经平静下来,Ghost收回了手掌,“如果三天后他还不回来,我就亲自去找他。”
Keegan看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已经不再那么颤抖了:“三天?”
“三天。”Ghost点头确认。
“我没事了,”狙击手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稳,但中尉能听出了那平稳下掩盖不住的疲惫,就像是一根被拉伸了太多次的橡皮筋,表面上看着还算正常,可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弹性,“你去睡吧。”
“那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Ghost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其他几个微乱的呼吸在听到这声闭合后,也慢慢平稳了下去。
Keegan靠在Krueger房间的门框上,灰蓝色的眼睛望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嘴角扯出苦涩的弧度。
“躲出去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Ghost的话,像是在说服自己心中剩余的不安,“没事的,只是躲出去了。”
他们这群人,一个比一个别扭,一个比一个不擅长表达,一个比一个喜欢把脆弱藏起来,藏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Ghost和Konig戴着面罩,Krueger戴着防护网,Nikto戴着口罩,Zimo挂着微笑,而他戴着一张“我没事”的脸。
每个人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别人看到里面的裂痕,可他们偏偏又是一根绳索,一根由断裂的线头重新编织而成的绳索,每一股都曾经断过、曾经在黑暗中独自挣扎过,每一股都浸透了血与硝烟,却偏偏还要缠在一起,缠成一股更粗更结实的、谁也别想轻易扯断的绳索。
·
·
Krueger消失的第一天,基地里的气氛还算正常。
训练照常进行,三餐照常开,老John的苏格兰民谣照常跑调,只是Krueger平时坐着的那个位置空出来了,Konig偶尔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饭。
第二天,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Keegan比平时更沉默了,他在训练场上的枪法依然精准,在简报室里的复盘依然条理清晰,在餐桌上依然会分餐具,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的变化。
Ghost看在眼里,但没有试图去劝导,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有Krueger回来,Keegan才能从那片“万一”的泥沼里挣脱出来。
第三天,YN在厨房里帮老John择菜。
苏格兰老厨子坐在他那张专用的高脚凳上,手里握着一把用了很多年的厨刀,正在对付一块坚韧的牛腿肉。他的耳朵虽然聋了大半,但手上的功夫却一点都没落下,刀刃在肉纤维之间游走,精准地分离出筋膜和脂肪。
YN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盆生菜和羽衣甘蓝,她正在按照老John的指示,将菜叶从茎秆上摘下来,一片一片地放进旁边的大碗里备用。
老John的厨房是个神奇的地方,它不像基地其他区域那样冰冷坚硬,这里永远飘着食物的香气,永远有一壶热茶或一锅浓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永远有某个Alpha在非饭点时间溜进来,假装不经意地凑到灶台边,偷走一块还没调味的肉或者一根还没出锅的香肠——这种情况下那个馋嘴的家伙会被老John用汤勺敲头,然后被塞一嘴煎熟的培根或者火腿肠。
YN很喜欢这里,倒不是因为她对烹饪有什么特别的热情,而是因为这里让她想起了家——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燃气灶上那口用了很久的铁锅,刚下班的爸爸那句永远不变的“好香啊,今天吃什么”。
“丫头,”老John放下厨刀,用围裙擦了擦手,眯着微显浑浊的眼睛看向YN,声音因为耳聋而比正常人要大一些,带着苏格兰高地特有的粗粝口音,“厨房里的薄荷和迷迭香不够了,你能不能帮我去摘点?就在厨房后面那块地,走个百来步就能看见。我这腿啊,走不动喽。”
他拍了拍自己那条在战争中炸瘸的右腿,脸上带着一种“老了不中用了”的自嘲笑容,从厨房到后边的小菜园不过一百多米的距离,但对他来说这一百米不亚于一场越野行军,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刺痛让他每一步都像是行走在刀尖上。
YN立刻放下手里的生菜,眼睛亮了起来。她在基地里憋得太久了,每天的活动范围不是医务室就是餐厅,还有训练场边上的那块空地,连去仓库整理物资都被Zimo以“你身体还没好全”为由拒绝了三次,能出门——哪怕只是去后院的菜地——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大事。
“我去我去!”她从凳子上跳下来,动作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鸟,“要摘多少?只要薄荷和迷迭香就行了吗?要不要顺便摘点别的?”
老John想了想,又塞给她一个小篮子:“每种摘两把就行,再摘点百里香和欧芹,晚上做炖菜用。”
YN接过篮子,又接过老John递来的那把银色小剪刀,兴冲冲地出了厨房后门。
靠近北极圈的北欧夏天在白日里并不炎热,但阳光很好,好到让YN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一个随时可能发生冲突的危险世界。
后院的小路是用碎石砖铺成的,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路边种着老John从苏格兰带回来的花种,此刻正值花期,粉色和白色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群不知忧愁的孩子在嬉戏打闹。远处是针叶林墨绿色的轮廓,更远处是连绵的覆雪山峦,在冰霜的冷雾中若隐若现。
菜地在基地围墙内侧,是一块被精心打理过的长方形土地,老John虽然腿脚不便,但对这片菜地的用心程度不亚于他对那些珍藏香料的态度。
番茄架子搭得整整齐齐,豆角的藤蔓沿着竹竿向上攀爬,生菜和羽衣甘蓝排成一列列的绿色方阵,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边角缝隙里还种着几丛香草,老John做菜时喜欢随手切一把扔进锅里,说这是苏格兰人的浪漫。
薄荷种在菜地最边缘的角落里,因为这玩意儿的根系太过霸道,会抢别的菜的养分,所以老John给它单独划了一块地盘。迷迭香种在薄荷旁边,灰绿色的针叶在阳光下散发着浓郁的松木清香。
“薄荷和迷迭香要嫩的,不要老叶子。”老John的声音还在YN脑子里回响,苏格兰口音重得翻译耳机都差点没译出来,“小姑娘手脚轻,摘的时候别把根拔了就行,那群臭小子总是会把我的菜园糟蹋得不成样子。”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着“薄荷、迷迭香、百里香、欧芹”,小竹篮在臂弯上轻轻晃荡,剪刀的金属刃口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长袖——Arztin女士说北欧的夏天虽然白天长,但气温并不高,穿太薄容易感冒——下身是条深色牛仔裤,脚上蹬着那双第一次采购时买的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周末去郊外采风的普通女大学生。
从穿越过来已经两个月了,她早就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上午帮Arztin整理药品,学习这个世界的医疗知识,下午在厨房帮老John准备晚餐。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想家,还是会梦到妈妈做的排骨汤,但那种尖锐疼痛的思念已经慢慢变成了温存的回忆。
YN蹲下身,按照老John教的方法开始采摘,剪刀在指尖开合,发出细碎的咔哒声,薄荷的清凉和迷迭香的温暖在空气中交织,混合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组成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夏季味道。
她摘得很认真,每一片叶子都仔细检查过,有虫洞的不要,发黄的不要,太老的也不要。老John虽然不会说她,但她不想让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她塞面包小饼干的苏格兰老厨子失望。
又采了几束百里香和欧芹,小篮子快被装满的时候,一阵风吹过菜地,带来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YN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鼻翼微微翕动。
那味道她很熟悉,是松脂,那种像是在森林深处偶遇了一棵古树,树干上渗出的树脂在阳光下缓慢凝固时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带着微苦的辛辣和温暖的沉静,似是一个在荒野中漂泊了太久的人,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的傍晚找到了一间可以遮风保暖的木屋。
YN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总是戴着绿色防护网、说话时音调慵懒调侃的雇佣兵,她吸了吸鼻子,确定自己没有闻错,的确是Krueger的信息素。
可是Krueger的信息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她站起身,循着那股味道往后院深处走,味道越来越浓,也越来越复杂,除却松脂的清香,还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像是被阳光炙烤过的针叶,又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树皮,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躁动。
穿过菜园的栅栏门,沿着一条被杂草完全掩盖的小径,YN来到围墙边缘的一间小木屋前——那是老John用来堆放农具和化肥的地方。
木屋不大,外墙是用粗糙的原木搭建而成的,缝隙里填着干枯的苔藓和落叶,屋顶铺着几块锈迹斑斑的铁皮,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旧木质的门板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变形,关不严实,从门缝里透出一线黑暗。
松脂的气息在这里变得浓烈起来,不再是平时那种温暖的木质调,而是更加黏稠的炽灼,像是野兽在领地边缘留下的标记,凶狠地宣告着界线:我在这里,不许靠近,如果你非要越界,那我会撕碎你!
YN站在小木屋的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薄荷和迷迭香的小篮子,犹豫了一下。
Keegan说Krueger的易感期到了,所以他藏起来了,过几天就会回来了。狙击手说这话的时候,总是面朝基地门口望向远方,那双如同落雪天空般灰蓝色眼眸里有一闪而过的刺痛。
如果Krueger在这里,如果她能把带他回去,那Keegan就不用再担心了吧?
这个念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将18岁少女那点莫名其妙的勇气全部点燃了。
“Krueger?”YN推开那扇关不严实的门,一边喊一边探头往里看,声音里带着点试探和关切,像是在找一只躲起来不想被人发现的小猫,“你在里面吗?”
门轴发出锈蚀的吱呀闷响,阳光从她的身周争先恐后地涌进去,照亮木屋里的一小片区域,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亮中缓慢地旋转沉浮,墙边堆着锄头、铁锹和几袋开了封的化肥。
Krueger就靠坐在木屋最里侧的墙边,双腿曲起,双臂搭在膝盖上,头低垂着,绿色的防护网松松垮垮地搭在头顶,遮住了大半张面容,手边放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爪刀,松脂的气息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溢出来,浓烈到几乎快让人窒息。
·
·
Krueger的易感期是一头完全失去理智的饿狼,那时候的他会变得不像自己,会撕下表面那层疏离沉稳的伪装,会被信息素驱使,对Omega产生无法遏制的占有欲,会想要标记、想要占有、想要把那个散发着让他无法抗拒气息的人锁进怀里,死死咬住,再也不放开。
他太清楚自己易感期是什么样子了,所以每一次他都会提前离开,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熬过那几天,等到烧灼的欲望消退之后,再若无其事地溜回来,继续做那个懒洋洋的雇佣兵,那个爱开玩笑、却会把最后一块培根让给Konig的“坏哥哥”。
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在易感期到来时的那个晚上就离开了宿舍,一个人走到菜园边上的这间小木屋里,合上门,把自己关在这个连老John都不常来的地方,等着那股火烧完。
今天是第三天,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那股难耐的欲望已经快退到警戒线以下了,他的理智正在一点点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再熬过今晚,等到天亮,他就可以回去冲个澡,吃顿热饭,然后若无其事地接受Zimo的白眼和Keegan的责备。
可他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像猫儿一样,那个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普通女孩本能地放轻脚步,小心翼翼,似是怕惊扰到什么。
“Krueger?”
猫儿不仅推开了门,还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越过野兽划下的界线,打破了岌岌可危的脆弱平衡。
Krueger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般的棕色眼眸在偷溜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团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于黑暗中骤然点燃,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压迫感。
但YN没有后退,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勇敢,而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在她的认知里,易感期的Alpha就是Konig那样——头疼,发热,想哭,需要抱抱,还会扑进Keegan怀里喊“Mommy”。
她不知道Alpha的易感期还有另一种形态,不知道绝大多数Alpha在易感期会变得像一头失去理智、被欲望和本能所支配的野兽,不知道那股浓烈到近乎灼烧的松脂气息是Krueger在用最后一丝理智控制自己的本能。
她只知道他现在看起来很不好,脸上身上全是汗,棕色的发丝被浸湿后一绺绺贴在额前。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被牙齿咬破的伤口,血珠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痂痕。手指蜷缩在膝盖上,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深印记。
“你怎么在这儿啊?Keegan说你易感期所以躲出去了,你现在很难受吗?”
Krueger没有回答,眼睛死死地盯着YN,深处翻涌着太多东西——欲望,挣扎,渴求。
他的身体在不断发抖,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那股想要扑上去把她按倒在地、将尖锐的犬齿刺进她后颈的Alpha本能。
YN又向前迈了一步,她的视力在这种昏暗的地方要差些,所以没有注意到Krueger在她靠近的那一刻身体骤然绷紧,也没有注意到他的手已经摸向了地上的爪刀,更没有注意到防护网后那双如同琥珀般璀璨的眼眸在光影交迭中变得几乎不像人类。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颊上的汗珠,那触感微凉柔软,带着不属于任何信息素的天然体香——似是清晨雨后被打湿的青翠草木,又仿佛是揉碎花瓣后溢出的甜香汁液——那股气息在松脂的浓烈包围中显得如此脆弱易碎,就像是一朵在暴风雨中挣扎着快要凋零的独枝月季。
Krueger原本急促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随后是更猛烈地爆发。
他的手在YN的指尖触碰到肌肤的前一秒就已经握住了爪刀的刀柄,刀鞘的卡扣在拇指的按压下无声弹开,刀刃在光线下划出一道冷白的弧线,整个人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从墙边弹起朝她扑了过来。
YN被他撞得向后倒去,后背砸在木屋干燥的泥土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后脑勺差点磕在地上,但Krueger的手在她倒下的瞬间就已经抬了起来,滚烫的掌心护在最经不住磕碰的地方,将那一撞的力道卸去了大半。
但那把削铁如泥的爪刀却擦着她的耳廓飞了出去,钉在她头后侧不远处的门框上,刀身没入了大半,只留下一小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刀锋划过空气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拂过YN的脸颊,凉飕飕的,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从她耳边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