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AX-7基地沉入一天中最深沉的睡眠,寂静得像一座荒废在北极圈边缘的坟墓。
Keegan睁开了眼睛,目光聚焦在天花板那道因为屋顶漏水而留下的浅黄色痕迹上,身体先于意识完成了从睡眠到警戒的切换——肌肉绷紧,手指无声地探向枕下,握住了那把自他再次服役以来就从不离身的手枪。
心跳剧烈得似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一样,但又被他用惯常的克制力一点点压了回去,从擂鼓变成低语,再变成难以察觉的微弱回响。
他等了几秒,确定自己的呼吸已经平稳到不会吵醒隔壁的Ghost和Zimo后,才掀开被子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梦境残留的碎片还在视网膜上灼烧着——一望无际的黄沙,凝固的暗红色血泊,近在咫尺的枪声,他藏在尸体堆里,听着苍蝇在腐肉上产卵的嗡鸣,听着蛆虫啃食血肉的细密声响,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被头顶扫过的探照灯发现。
那些死去的人曾是他的队友,他们一起吃过饭,一起坐过车,一起骂过该死的任务,然后他们现在变成了他的掩体,变成了一层正在腐烂的屏障。
他所在的小队全员覆没,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比他们更强,而是因为那个总喜欢抽烟的黑人队长在中枪之后,将还在努力用匕首割破衣服、试图裁下一段布料用来帮忙包扎的他藏在他们的尸体之下。
他听着头顶的枪声渐渐稀疏,听着战友的血液渗进沙土,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尸体堆砌成的狭小空间里被放大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当一切归于寂静后,他从那堆腐烂的尸体底下爬出来,浑身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液,黏稠得像是糖浆,在皮肤上干涸成一层硬壳。
在沙蛇行动结束后的第一个月,他几乎无法入睡,一闭眼就是队长试图将他拽过来、被鲜血染红的手,还有战友们在烈日下膨胀、在暴雨中腐烂的尸体。
PTSD像一只蛰伏在骨髓深处的野兽,平时被理性死死地锁在牢笼里,可一旦受到了刺激,便会挣脱束缚,在他的胸膛里横冲直撞。
退役后并且回归正常生活的第一年,他会在大街上突然僵住,手指痉挛着摸向腰间并不存在的枪;会在超市里听到气球爆裂的声音就条件反射地扑倒,把货架撞得七零八落。
医生说他需要时间,需要治疗,需要一个没有压力的环境,但他没有再继续那种正常人的生活,他选择了自费读完大学,并且再度入伍。
后来Price上尉把他送到了AX-7基地,Ghost收留了他,并且给了他一个可以安睡的地方,但那只兽没有离开,只是学会了在他清醒的时候假装温顺,而当他睡着的时候便会露出爪牙。
所以Keegan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凌晨十二点的时候,他就会从床上爬起来,走过那条冰冷的走廊,在每一扇门前停下来。
他不需要去开门,甚至不需要靠得太近,Alpha的听觉足够敏锐,只要屏息凝神,就能捕捉到门板后面那均属于活人的均匀呼吸声。
房门无声地滑开,Keegan没有开灯,黑暗是他最熟悉的盟友,那双能透过狙击镜锁定千米之外目标的灰蓝色眼眸,此刻在几乎无光的环境里依然能够清晰地辨认出走廊的每一个转角、每一道门槛。
他赤着脚走出房间,因为不想惊醒任何人,脚步声再轻,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终究存在,而皮肤直接接触冰冷的地面,却能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噪音降到最低,低到连Alpha敏锐的听觉都难以捕捉。
走廊里的应急灯将水泥地染成病态又诡异的灰绿色,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到几乎要融进黑暗里的轮廓。通风管道里传来气流呜咽般的低鸣声,像是这座沉睡的庞大基地在梦中发出的呓喃细语。瞭望塔上的探照灯按照固定的频率扫过窗外,光柱切过窗棱之间的缝隙时,会在墙壁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雪白伤疤。
他先是向右转,在Ghost门前停下。
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Keegan能听见中尉均匀而绵长的呼吸节奏,那是由经年累月的战场训练所塑造的本能,即使在最深沉的睡眠里,Ghost的呼吸也依然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切换到战斗状态的频率。
Zimo有时候会打趣,说中尉是不是连做梦都在遵循着军事化管理的流程,但Keegan不在意那些,他只在意这个声音是否还在,是否规律,是否活着。
他在门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下一扇门。
Konig的房间在Ghost对面,还没走近,Keegan就听见了那带着点鼻音的轻微鼾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句含糊的梦呓——大概是德语,也可能只是无意义的嘟囔,像是一个正被噩梦追赶的孩子在小声呜咽,语调里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似乎在梦里也在努力和谁道歉。
这位身高208cm的奥地利巨人在睡梦中总是习惯蜷成胎儿般的姿势,仿佛那具充满毁灭性力量的身躯从未真正适应过这个世界赋予它的尺寸,但是好在呼吸均匀,体征平稳。
Keegan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移步到Krueger的门前。
雇佣兵睡觉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连呼吸都轻得像是怕被人发现,这是多年逃亡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是无法轻易卸下的伪装铠甲。Keegan甚至不需要靠得太近,只要当他的影子落在门板上时,房间内的呼吸频率就会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一只警觉的豹猫在黑暗中竖起了耳朵。
但Krueger不会动,也不会刻意地去改变呼吸节奏,因为他知道走廊上站着的是谁,他选择信任这个总是半夜停在门外听呼吸声的狙击手。如果换成别人,那双惯于杀人的手大概已经摸到枕头边的爪刀上了。
这是他们之间从未言明的默契:我知道你在确认我还活着,而且我也知道你只是在确认我还活着,所以我们都不需要打破这片心照不宣的沉默。
Keegan在Krueger门前停留的时间比其他房间稍微短一些,因为他知道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而他不想让这份默契变成打扰。
第四扇门是Nikto的,俄罗斯人的房间在走廊的最深处,靠近消防通道的拐角,是整栋楼最阴暗也最安静的角落。Nikto喜欢黑暗,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待在黑暗中的感觉,Ghost当初把这个房间分给他,就是考虑到这里远离走廊主通道,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外界对那个破碎灵魂的刺激。
Nikto的睡眠从来都不安稳,药物只能压制他白天的症状,却无法驱散夜晚的梦魇。Keegan站在门外时能听见里面极其不规律的呼吸声——有时急促得像刚跑完十公里,有时又慢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
那是解离性障碍在睡梦中的投射,三个不同的人格各自拥有不同的呼吸节奏,共用同一副肺叶轮流呼吸,他们在黑暗中无声地争夺主导权,谁也不肯让步。偶尔会有含糊的俄语从门缝里漏出来,语速极快,音节破碎,似是在争吵,又像是在互相安慰。
Keegan闭上眼睛,将那些音节一个个收进耳朵里,他不太听得懂俄语,但那些反复出现的“нет”(不)和“больно”(疼),那种痛苦到恨不得自裁的绝望与无助,不需要翻译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在这扇门前停留的时间比其他房间都要长一些,因为担心Nikto会出事,因为那些作为基地副指挥的责任感——这个濒临破碎的俄罗斯前特工曾经被全世界抛弃,而现在他是他们的队友,也是他们的责任,更是他们的家人。
Zimo的房间在Keegan的左边,靠近楼梯口,中国士兵的作息一向比其他人要规律,睡觉时也出奇地安静,不打鼾也不说梦话,甚至连翻身都很少。据说这是他在情报部队时养成的习惯,因为在敌后睡觉时必须保持绝对的静止,连轻微的翻身都可能暴露藏身地点。
Keegan听了几秒正准备转身,门却突然开了,Zimo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黑色的头发乱成鸡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痕,他眯着眼睛看向Keegan,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Mommy,我还活着呢……”
“……我知道。”
“那你赶紧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呢。”
Zimo说完就关上了门,门页闭合的声音很轻,但在深夜的寂静中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Keegan站在原地,望向走廊尽头窗外的月亮,皎洁明亮的月光映照出那灰蓝色雾霭里的一点泪光。
其实他们都知道,每个深夜他会起来走一圈,站在每个人的门口听呼吸声,每个人都知道的,但是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假装不知道,更没有人试图阻止他。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他的病症,也是他的良药——只有每一次确认了他们都还活着,他才能在躺在床上时不那么害怕闭上眼睛。
Keegan转身,脚步依旧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在经过自己房间时他没有停,径直走下了楼梯,走向宿舍楼尽头那扇通往庭院的廊门。
夜风带着针叶林的湿气扑面而来,北欧夏夜的天空总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蓝色,星星密得像是有人在这块深蓝的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走廊尽头的医务室里还亮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芒从窗帘的缝隙中漏出来,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塔,从异界穿越而来的小天使就住在那里。
医务室的铁门比宿舍楼的木门要轻一些,关合时没有那种沉闷的实木质感。Keegan站在门外,不需要刻意去听,就能捕捉到门后那道轻浅的呼吸。
太轻了,轻得像是夏风拂过琴弦时发出的震颤,稍不注意就会被里面新风系统运作时的低微嗡鸣群所淹没。Arztin说这是因为YN的肺活量比这个世界的人小,是她所在的那个世界的生理特征,不需要太担心。
但Keegan每次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声时,心脏还是会悄悄揪紧,然后在听到那像猫一样轻柔的细微吸气声后,才慢慢放松,落回原位。她的心跳也比Alpha们快,静息状态下每分钟近乎七十次,像一只小小的、不知疲倦的鼓,在单薄的胸腔里敲击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节拍。
他每次都会在这扇门前站得最久,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至少他自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而是因为她太脆弱了,因为她的心肺功能比这个世界的Omega都要弱,甚至随时可能在睡梦中停止呼吸,因为他是副指挥,他有责任确保基地里每一个人的安全。
这些理由足够充分,充分到他可以在每次深夜惊醒后,心安理得地站在她的门外,听着她的呼吸,数着她的心跳,确认她还活着。
今晚的呼吸声比昨夜要平稳一些,大概是烧彻底退了,这个认知像一剂温和的镇痛剂,缓缓注入Keegan那颗常年被战争后遗症撕咬啃噬的心脏。
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还能守护住的东西之一。
Keegan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医务室走廊的空气里总是带着消毒水的苦涩和旧管道残留的铁锈味,以及一点点从门缝里渗出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Keegan站了大约两分钟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他躺回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灰蓝色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银白色光影,Keegan把被子拉到下巴,试图在这片寂静中酝酿睡意。
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通风管道里的气流还在呜咽,像是这座沉睡的基地在梦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而其他几扇门后,那些假装没有醒来的人,也都重新沉入了各自的梦境。
夜还很长,但至少今晚所有人都还活着。
那只兽从未真正地离开,但此刻它至少学会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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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北欧夏季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大团的白云像是被谁用熨斗烫过一样,平整地铺在天上,边缘被晨光浸成淡金色的晕染。风从针叶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温暖的松脂和湿润的泥土气息,穿过空旷的训练场,拂过宿舍楼的窗户,最后消散在餐厅那扇永远敞开的门里。
阳光透过餐厅东侧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长条木桌上铺开一片温暖的亮色。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和煎培根的香气,老John今天心情不错,哼唱的苏格兰民谣虽然依旧跑调得厉害,但至少节奏欢快,像一只喝醉了酒的苏格兰风笛在厨房里横冲直撞。锅铲碰撞的声音和他的歌声一样杂乱无章,却构成了这个基地最熟悉的清晨开场曲。
Konig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炒蛋和培根,但他却迟迟没有开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上一道细小裂纹,T恤面罩下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露出的眼周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手指紧握着叉子,无意识地将旁边盘子里的松饼戳得稀烂。
“非常感谢上将的赏识……”他低声复述着昨晚思索半天才凑成的发言稿,每一个词都是再三斟酌才敲定下的,“但我还年轻,而且阅历也不够……”
“你都背了八百遍了,”Krueger坐在他对面,防护网下的嘴角高高扬起,手里转着一把明晃晃的餐刀,“放松点,小国王,你又不是去求婚。”
“比求婚还紧张!不对?我又没求过婚!而且那可是上将!一句话就能把我调到西伯利亚去挖土豆的军部上将啊!”
“Nikto的老家嘛,你上次说过不想去的。”Zimo端着茶杯走过来,顺手把Konig戳烂的那块松饼塞进自己嘴里,“而且人家是看上你了,想收你当儿子,又不是被你拒绝后就会恼羞成怒,把你发配边疆流放岭南。”
“你能不能别说‘看上’这种词!”Konig的脸涨得通红,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你可是咱们基地里的小国王,战场上往那一站就能把敌人吓得尿裤子的破门手,说句话还能比踹门难?”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就当那扇门是敌人,一脚踹开,然后大声说‘我愿意’!不对,不是‘我愿意’,是‘我同意’!嘶!好像也不对……”
Zimo挠了挠头,发现自己好像在把话题往某个奇怪的方向带,他连忙打住,埋头吃饭,斜对面的Krueger防护网下的嘴角高高扬起,用一种“我就笑笑不说话”的表情继续看戏。
Nikto坐在角落里的固定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蜂蜜茶和上次采购的黑麦面包,湖蓝色的眼睛低垂着,看似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但耳朵却微微侧向餐桌的方向——他也在听这场每日清晨必定上演的饭桌闹剧。
而YN也从医务室成功“越狱”,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走路时不再一瘸一拐,脸颊也重新泛起了健康的血色,在Arztin医师“别跑太快膝盖还没好全”的叮嘱声中蹦跳着走进了餐厅。
她今天穿着那件新买的浅蓝色连衣裙,颈间照例戴着黑色的止咬颈环,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朵刚刚盛开的绣球花,清新柔软,还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的特殊美感。
“Konig!听说你今天要跟那个上将来一场‘父子会谈’?”YN在他对面坐下,镜片后的黑色眸子里盛满了好奇的探究和促狭的笑意,“紧不紧张?”
“嗯,很紧张……”Konig老老实实地承认,眼睛在看向YN的瞬间又亮了几分,像是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璀璨宝石。
YN歪了歪头,然后伸出手隔着餐桌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别怕,你就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就行,或者你就当他是Ghost!”
“可……可是Ghost是中尉,不是上将啊……”
“那就把上将想象成中尉嘛。”
“那就更可怕了……”Konig小声嘟囔着,耳廓红得快要滴血。
Zimo将一碟切好的水果推到YN面前,黑色的眼眸里带着哥哥特有的关切与温柔:“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有吗?”YN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然后叉起一颗草莓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辩解,“我觉得和之前没什么变化啊?”
“小天使,你那胳膊和我比,细得跟筷子似得,”Krueger从她的盘子里顺走一粒蓝莓,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吃自己面前的食物,“多吃肉蛋奶,少挑食。”
“我没挑食!”
“那你以前为什么总是把鱼肉全挑出来?”
“这里的鱼不好吃,很腥,而且还有很多刺!”
“鱼不好吃也得吃,你看Konig,他什么都吃,所以才能长这么高这么壮。”
被点名的小国王茫然抬头,嘴里还塞着一大口炒蛋,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正在屯粮的小仓鼠,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话题就突然拐到自己身上了。
他眨了眨眼,试图说点什么来为自己辩解,但嘴里塞得太满,只能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唔唔唔”。
Krueger笑得肩膀都在抖,Nikto在角落里也微微勾起了嘴角,早餐在这片混杂着调侃和笑声的喧闹中接近了尾声。
Konig放下叉子,将纸巾伸进面罩下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去和艾斯兰说清楚自己的选择,但那口气还没完全吸进去,他的身体就僵住了。
一股突如其来的热意从后颈处猛地窜了出来,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腺体里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血管一路蔓延,烧过肩膀,爬过脊椎,最后在他的小腹处汇聚成一团滚烫躁动的热浪。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甜腻的巧克力味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腺体里溢出来,味道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固体,和他平日里那种温暖香甜的气息完全不同——变得更加黏稠,更加炽热,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焦苦,仿佛是一锅被煮过了头的可可液。
“唔……”
Konig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后颈,却发现那里的皮肤烫得惊人,就连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不……不对……这个感觉是……
Konig的眼眸里满是慌乱,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连露在T恤面罩外的那一小截额头都泛起了异样的绯色。
呼吸变得越发急促紊乱,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死死掐住他的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粗粝的摩擦声。冰蓝色的眼眸开始失焦,瞳孔剧烈收缩又放大,像是两台失灵的相机镜头正在疯狂对焦。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像涟漪一样从指尖扩散到手臂、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高塔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坐在小国王旁边的Krueger,雇佣兵正在吹拂着那杯热气腾腾的Ehrenlof 咖啡,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低头的动作突然顿住了,琥珀色的眼眸在防护网后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豹猫,然后整个人似是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快带翻了手中那杯还没吹冷的咖啡,深褐色的液体在军绿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大片潮湿。
“Konig!”Krueger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调侃,而是带着只有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紧绷和压迫,“你的信息素!”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巧克力的气息,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像是从密封的糖果盒边缘泄露出来的可可甜香,但下一秒甜腻的巧克力信息素便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浓烈到连坐在餐桌另一端的Zimo都忍不住皱起了鼻子,像是一整板黑巧克力在高温下急速融化,黏稠的黑褐色液体从裂开的包装纸里溢出来,流淌得到处都是,将周围的一切都浸透在那片过于浓烈的可可芬芳里。
“Konig!还能控制住吗?我马上带你去隔离室!”
Konig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面罩下嚅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只是破碎到无法拼凑的气音,组不成任何一个完整的单词,接着膝盖像两根被抽走了钢筋的承重柱,在下一秒彻底失去了支撑身体的能力。
他跪了下去,两米多的身躯轰然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就连餐桌上的盘子都跟着跳了一下。他的双手撑在地面上,整个人弓着背,像是一只被无形重物压垮的巨兽。
易感期……是易感期!但为什么是现在……
不行……不能让上将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会被嫌弃的……会被讨厌的……
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被认可……好不容易才被人看到……
如果……如果被看到了这副狼狈的模样……
Konig的身体晃了晃,他攀着旁边的餐桌努力站了起来,想要维持住那点所剩无几的体面,但那股从腺体深处涌出的热浪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甜腻的巧克力味继续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混杂着焦苦和酸涩,还有Alpha在易感期带着本能的特有气息。
但Konig的气息里从来就没有过攻击性,只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求救。
“Konig?”Krueger一步跨过去,伸手扶住了小国王摇晃的身体,另一只手探向他的后颈,哪怕隔着一层T恤布料,他都能感受到那片皮肤不正常的高温,“F**K!易感期提前了!”
Konig转过头看向Krueger,但目光却是涣散的,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空洞到看不见底的茫然,他像是在看Krueger,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嘴唇在T恤面罩下嚅动着,费力地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热”,又像是“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被语言形容的本能呻吟。
Krueger的心沉到了谷底,两年的相处时光让他太清楚Konig的易感期意味着什么——听Ghost说,自从谢菲尔德那次事件后,Konig的易感期就变得极其不稳定,正常情况下的Alpha易感期每三个月到半年一次,不仅有规律可循,还有明确的征兆和渐进的过程,就像潮汐一样可以预测,可以防备,可以提前准备抑制剂和隔离措施。
但Konig的易感期更像是突如其来的海啸,没有预警也没有缓冲,前一秒还是风平浪静,下一秒就是灭顶之灾。而且表现形式也和教科书上写的大相径庭,别的Alpha易感期来了要么狂躁地想找人打架,要么会遵从本能寻找Omega,但Konig只会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哭泣。
他会失去方向感,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抱住任何一个靠近他的人,然后哭着说“别丢下我”,似是有人把他大脑里所有关于克制和理性的开关一次性全部关掉了,甚至连心理年龄都这种奇怪的易感期拨弄回十二岁。
这种状态要是被艾斯兰看到,那个老狐狸好不容易对Koni□□生的好感恐怕就要当场打个对折了。
“Nikto!护着YN退后!”Krueger的声音里带着雇佣兵在战场上才会有急切感,他一把按住Konig的肩膀,试图将他固定在椅子上,同时朝身后的Nikto吼道,“别让她靠近!她的身体不一定能经得起信息素的冲击!”
Nikto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在Krueger出声的一瞬间,他就已经伸手揽住了YN的腰,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护在身后。他用身体挡在她和Konig之间,像一道稳固的黑色屏障,湖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个正在失控边缘的小国王,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YN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Nikto带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她的脑子还在处理“Konig好像不太舒服”这个信息,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直到那股过于浓烈的巧克力味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不像她平日里嗅闻到甜腻中带着可可苦涩的温暖香气,而是一种更加浓烈霸道、几乎要让人窒息的黏稠,似乎是将一整箱黑巧克力都扔进了焚化炉中,甜腻在高温下焦化,变成了一种带着灼烧感的侵略性气息。
在这种明显不对的情况之下,YN没有作死挣扎,她只是从Nikto的背后探出半个小脑袋,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担忧。
她见过Konig在仓库里像战神一样碾压敌人的样子,但她从未见过他这副脆弱又可怕的模样。
“Nikto,他怎么了?”
“易感期。”Nikto的回答很简短,但声音却在微微颤抖,因为他的信息素也在Konig那铺天盖地的巧克力气息的刺激下开始蠢蠢欲动,蜂蜜的味道从后颈的伤疤里溢出来,带着焦灼的苦涩和不稳定的波动,像是被暴风雨吹散的蜂群,在空气中无助地打转。
老John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但当他看到Konig的状态时就立刻缩回了脑袋,顺手关上了厨房的门。
年老的厨师经历过太多次这种情况了,知道半残的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个地方躲好,不给这些Alpha们添乱。
“Zimo!通知Arztin女士躲好!守住门口!”
Zimo不需要听Krueger说完就知道该做什么了,他的手指按上了通讯器,语速快得像战场上正在喷吐火舌的机关枪:“Arztin女士!Konig易感期发作!待在医务室别出来!锁好门!”
通讯器那头传来Arztin急促的应答和关门落锁的声音,但Zimo已经没有时间去确认了,他越过餐桌跳到门口,防止陷入易感期的Konig会从这唯一的通道逃离。
餐厅里的空气像被塞进了高压锅,每一秒都在变得滚烫黏稠,让人喘不过气来。
雇佣兵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掀开那截T恤面罩的布料,精准地扣向Konig的后颈——Alpha在易感期的时候,后颈的腺体是最敏感也是最脆弱的部位,外来的信息素压制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症状,前提是施加压制的人有足够强的控制力,否则很容易被对方狂暴的信息素一起带入易感期。
Krueger的信息素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松脂的气息不再像平日里那样辛辣清香,而是变得浓烈尖锐,像一片被点燃的针叶林,带着灼热的压迫感朝Konig涌去。
但Konig的反应比预想中的要激烈得多,小国王在Krueger的手指直接触碰到他后颈的瞬间就猛地挣扎起来,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于绝望中的反击,他甩开Krueger的手,力道大得让雇佣兵整个人都向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Konig!是我!Krueger!”雇佣兵稳住身形,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焦急,“你看清楚!是我!”
但Konig已经看不清了,他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瞳孔涣散,视线无法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就连声音都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点青涩的小破锣嗓子,而是更加嘶哑的破碎呻吟,像是被铁链锁住的野兽在黑暗中发出的哀嚎低鸣:“我……我好难受……头好疼……我……我控制不住……好疼啊……”
“我知道你现在难受,”Krueger又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拉近距离,“但你得控制住,因为上将马上就要来了,你不想让他看到你失控的样子吧?”
那双涣散的冰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上将”这个词在他的意识深处点燃了一束微弱的火光。
但他的身体不听话,每次吸气都像是在往燃烧的炉膛里吹灌氧气,不但没有降温,反而让那把火烧得更旺。后颈的腺体在疯狂地跳动,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往血管里泵入过量的信息素,让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反复横跳。
Konig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那股从后颈腺体里喷涌而出的信息素将他又拖回了更深的混乱之中,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高大的身躯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似得朝Krueger扑了过来。
Krueger没有躲,因为他身后就是Nikto和YN,如果他让开了,Konig可能会直接撞进那个好不容易才退烧的异界少女怀里。
小国王伸手扣住了雇佣兵的肩膀,力道大得Krueger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知道Konig这具身躯里蕴含着难以置信的力量,但那力量通常是用来破门和砸碎敌人骨头的,而不是用来对付队友。
然而此刻的Konig已经失去了对力道的掌控,他那双能轻易捏碎骨骼的大手正死死扣着Krueger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点惨白,整个人都压了上来。
Krueger试图用关节技反制,但他的手臂刚抬起来就被Konig的另一只手抓住了,雇佣兵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台失控的起重机吊了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被Konig像拎小鸡一样拎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那双已经彻底失去焦距的冰蓝色眼眸,里面没有恶意也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家时的惶恐和绝望。
“不要怕,Konig,”Krueger的声音依旧平稳,尽管他的肩膀疼得厉害,“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但Konig听不进去,他已经失去了对语言的理解能力,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驱动着他的身体——寻找一个安全的角落,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找一个永远不会丢下他的人。
“他在找Keegan!”Zimo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明了,“每次他易感期的时候都是Keegan哄他的,今天Keegan去接上将了,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Ghost本来是和Keegan一起去客房接艾斯兰的,可走到半路就听到了通讯器里Zimo的警报,幽灵中尉甚至没来得及和身旁的上将解释一句,转身就跑,速度快得连风都被甩在了身后。
骷髅面具下的棕褐色眼眸在冲进餐厅的瞬间就在分析场面——Konig站在餐厅中央拎着Krueger,浑身散发着狂暴的信息素,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Zimo守在门口的位置,随时准备介入;Nikto护着YN退到了最远的角落。
Ghost在Konig身后五步远的位置停下,没有贸然靠近,平稳低沉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指挥官特有的不容置疑:“Konig!”
小国王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转过身对上Ghost的视线,眼眸里的混乱在那瞬间出现了裂痕,从“无差别的狂暴”转向了“对特定目标的聚焦”,就像是在暴风雨中,一艘即将沉没的船突然看见了灯塔,又像是迷路已久的孩子终于在黑暗中看到了那盏熟悉的灯火。
他松开Krueger,雇佣兵从他手里滑落,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中尉……”
青涩沙哑的嗓子在这一声呼唤里破了音,带着极度委屈的哭腔,听起来不像是那个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破门手,更像是一个在幼儿园门口等了很久、终于看到爸爸来接的孩子。
他朝着Ghost扑了过去,208cm的身躯裹挟着浓到化不开的巧克力信息素,像一座正在移动的巨型可可山,带着全部的重量与信任,撞进了Ghost的怀里。
Ghost没有躲开,他伸出手接住了那个比他高出近二十厘米、重了不止五十公斤的Alpha,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就稳住了下盘。
他的左手揽住Konig的腰,右手抵住他的后脑勺,将那颗被汗水浸透的金色脑袋按在自己的肩窝里——这个姿势他做过无数次,在Konig第一次从战场下来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在Konig被谢菲尔德的Omega事件吓到几乎崩溃的时候,在Konig每一次易感期发作、哭喊着“中尉你在吗”的时候。
Konig把脸埋进Ghost的颈窝,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中尉后背的衣料,带起一大团褶皱。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已经不再是那种失控般的痉挛,而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浮木后的战栗:“中尉……头……头好疼……别丢下我……中尉……别丢下我……”
Ghost将抵着小国王后脑勺的手转到后颈处,那里的腺体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信息素像决堤的洪水似得从每个毛孔里往外涌,那具庞大的身躯正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随时都可能散架。
他收紧手臂,把怀里这个两米多高、浑身发抖、信息素乱得像一锅煮沸了的巧克力的大个子抱得更紧了一些,同时释放了一些信息素,湿热的红茶气息像一堵严实的墙壁,将Konig笼罩在其中,试图用那股带着微酸佛手柑的醇厚香气,将那锅沸腾的巧克力慢慢降温。
“不会丢下你的,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Konig在Ghost的怀里哽咽着哭泣,像一片在秋风中挣扎着不肯落下的枯叶,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断气般的抽噎,甜腻的巧克力味从他后颈的腺体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来,在空气中弥漫成一片温暖而混乱的雾气,但身体的颤抖却在慢慢减弱。
他从17岁入伍起就跟在Ghost身后,四年了,每一次易感期、每一次从战场上下来后的精神涣散,都是Ghost在他身边。中尉的气息和声音,以及按在他后颈上那只手的力度,构成了一个只有他才能感知到的安全区域,一个在暴风雨中可以永久停靠的港湾。
艾斯兰站在餐厅大门的边缘,他今天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衣,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的碧绿色眼眸。
他本来是来听Konig答复的,结果推开门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画面——那个前两天还在训练场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的年轻Alpha,此刻正缩在另一个Alpha怀里,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那委屈的小表情,那软糯的小破锣嗓子,那蹭来蹭去的撒娇模样……
艾斯兰:……
上将站在那里沉默不语,大脑高速运转,试图把眼前这个画面和他在训练场上见识到的那个战斗机器联系起来,但无论他怎么努力,这两个形象都无法重合在一起。
那个一拳能砸碎门板的破门手,那个眼神死寂得像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那个把Ghost过肩摔摔在地上的年轻人,现在正缩在别人怀里哭?
艾斯兰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甚至在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古怪又荒谬的梦境。
他看向Ghost,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我准备好再次刷新世界观”的期待。
Ghost接收到那道目光,骷髅面具下的表情大概已经复杂到难以形容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上将……”
艾斯兰的目光又落在Konig身上,体格雄伟的小国王此刻正把脸埋在Ghost的肩膀里,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队友身上,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肩膀还会跟着抖动一下。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陌生人的注视,从Ghost的肩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冰蓝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那里面还含着泪花,眼尾因为哭泣而发红,看起来可怜极了。
然后他就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又把脸埋了回去,小破锣嗓子闷闷地传了出来:“有、有人看我……害怕……”
Ghost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向来低沉的英伦嗓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没事,是上将,他不是坏人,不怕。”
“这是……什么情况?”艾斯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活了五十三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场面确实没见过/而且这话我是不是说过”的困惑。
Keegan从艾斯兰身后快步走进来,如同落雪天空般的灰蓝色眼眸迅速扫过全场,在确认了每个人的位置和状态后,才回答了艾斯兰的问题:“上将,是易感期,抱歉,让您受惊了。请让一下,我去处理。”
接着他迈步走向Konig,步伐稳定,不缓不急,没有让易感期的小国王察觉到半点压迫与危险。
Ghost听到Keegan靠近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向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但目光流转之间交换了太多东西。
他们共同经历过生死,共同守护过这座基地,两年的时光足够达成这种不需要言语就能理解的默契。
“小国王,”Keegan又靠近了几步,他平静地注视着那个把头埋在Ghost肩窝里不肯抬起来的大个子,没有释放信息素也没有试图用手去拽他,只是站在那里,软着声音询问,“跟我来,好吗?”
Konig从Ghost的肩窝里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泪光,瞳孔因为易感期的生理反应而放大到几乎快要吞没虹膜,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幼鹿,茫然、脆弱、不知所措。
他看向Keegan,狙击手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像是一片被阳光晒暖的湖面,没有波澜,没有暗涌,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想要沉溺其中的安宁。
“Mommy……别丢下我……”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得有些粗粝,但那个称呼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个十二岁孩子躲在衣柜里祈祷天亮时的绝望,“别丢下我……我会乖的……我不吃那么多了……我会听话……别不要我……”
艾斯兰的眉毛又挑高了几分——Mommy?
Keegan的心像是被人死死攥住了,他当然知道Konig在祈求些什么,那不是对此刻易感期的恐惧,而是对黑暗过去的反射,那些被父亲怀疑“到底是谁的种”的日子,那些被姑父抱怨“吃太多花太多钱”的日子,那些被同学嘲笑“像个怪物”的日子。
每次易感期,这些记忆都会被暴乱的信息素从脑海深处翻搅出来,像细碎的玻璃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把他变成那个刚刚分化成Alpha却又无力保护母亲的孩子。
“不会不要你,永远都不会,Mommy会永远在你身边守护你。”
Keegan伸出手,Konig便松开了Ghost的衣领,转而抓住Keegan的袖口,那动作急切中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一个怕被丢下的孩子,抓住母亲衣角时那种执拗。
Keegan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紧了自己袖口的手——宽大,厚实,却又因为易感期而有些灼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过身让Konig依靠得更舒服些,动作自然又熟练,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事实上,在那些Ghost带队出任务、基地里只剩下Keegan“看孩子”的日子里,这的确是他们之间最熟悉的互动模式。
“来,Mommy带你去隔离室。”
狙击手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带着让人莫名安心的质感,他转身,脚步不快也不慢。Konig就这样牵着Keegan的衣袖跟在他的身后,高大的身躯微微躬着,像是在努力缩小着自己,好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吓人,好让Mommy不会因为他太大只就不要他了。
小国王低着头,目光落在Keegan的脚后跟上,他的步伐踉跄,但抓着衣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每一步都踩在对方走过的路径上,像极了小时候那个跟在母亲身后、踩着母亲的影子走路的纯真孩子。
那时候母亲还在,家也还在,那时候他还会跟在父母身后,牵着两只不同温度的手,打量着这个还算温柔的世界。
Keegan目视前方,面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只有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张开,随时准备在Konig跌倒时扶住他。
他们越过餐厅,穿过走廊,消失在通往隔离室的方向。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Konig残留下来的巧克力信息素在空气中缓慢消散。
艾斯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餐厅大门,张了张嘴,似是想问些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Alpha的易感期……还能这样?”
他见过无数Alpha的易感期,自己也经历过很多次。
一般来说Alpha的易感期来了,要么狂躁地想打架,看谁都不顺眼,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撕碎;要么本能地寻找Omega,被那股刻在基因里的冲动驱使着,想要标记、占有和繁衍。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易感期,从未见过一个Alpha会像个孩子一样抓住别人的衣袖,用那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出“别丢下我”。
从那股浓烈到近乎灼烧的巧克力味来看,这场易感期风暴的烈度远超于普通Alpha的水平,但Konig在易感期的表现,完全颠覆了艾斯兰对“Alpha易感期”这个概念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