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兰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Konig身上,那里面没有谢菲尔德的贪婪,反而更像是考古学家在一堆碎陶片里突然发现了一件完整的器皿,又像是种马场的育种师在评估一匹血统纯良的幼驹。
Konig还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知所措的茫然,像是一只突然被聚光灯照到的幼猫,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一个上将这般近乎贪婪地长久注视。
“你今年21岁,也就是说你的身体已经接受了整整九年的信息素强化改造,难怪你的战斗方式和普通Alpha完全不同,反应速度快得根本不需要思考,完全就是肌肉和神经的条件反射。而且你的基因也很干净,没有被药物干预和污染过,也没有因为后天环境而产生不必要的变异,信息素虽然偏甜,但那只是气味谱系的差异,不影响核心素质。在这个Omega数量锐减、Alpha质量逐年下降的时代,像你这样纯粹又优秀的天选之种已经很少见了,你以后会成为很强大的Alpha。”
Konig眨了眨眼,发出一声极其疑惑的询问:“啊?”
声调拖得有点长,尾音也微微上扬,像是一只被挠了下巴后还没反应过来要不要呼噜的大猫,里面夹带着青春期少年特有的沙哑和变声期残留的破音,与他刚才在场上那副可怖的杀神模样形成了荒诞又可爱的对比。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看,更不习惯被这样评价,那些词——纯粹又优秀、强大的Alpha——每一个他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变得很陌生了,像是从别人成绩单上撕下来的评语,被硬塞进了他手里。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弱,在战场上他是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破门手,是Ghost手下最锋利的矛,但他从没听过有人用“很强大的Alpha”这样的词评价他,尤其是从一个上将嘴里说出来。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的信息素是太过甜腻的巧克力,自己的性格是偶尔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社恐,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非典型Alpha的活例子。
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挑出七八个毛病的准备,甚至在心里默默排练了好几种“谢谢指教/我回去一定好好练”的客套话,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么一句直白的夸赞。
而且“干净”是什么意思,是在说他洗澡洗得勤吗?还是在说他信息素的气味构成不复杂?对于Alpha来说,太过甜腻柔软的巧克力味信息素难道不是缺点吗?
Konig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就连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视线开始偷偷往训练场边缘瞟,试图向看戏的队友们求救。
Ghost错开了眼神,假装在研究天上的云层;Keegan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仿佛在思考人生的哲学;Krueger倒是没躲,但那副防护网下的表情分明写着“别看我/我也听不懂这老狐狸在说什么”;Nikto藏在休息区的阴影里,整个人都在散发着“别扯上我”的低气压;只有Zimo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完全没有要救场的意思。
艾斯兰看着这个刚刚还在训练场上把自己逼到呼吸紊乱的年轻士兵此刻这副呆呆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用一种长辈在教育晚辈时才会有的语气继续开口:“但是,再强大的Alpha,也有无法独立完成的事情。”
Konig眨了眨眼,过于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困惑,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检索着自己学过的那些知识——Alpha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吗?打架?可以;保护别人?可以;执行任务?也可以。中尉说过只要努力,没有什么是Alpha做不到的。
小国王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更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困惑的大狗狗,耳朵大概已经竖起来了,尾巴也似乎停止了摇晃。
“比如?”他发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掺杂任何防备的纯粹与好奇。
艾斯兰看着Konig那副太过认真的表情,忽然有点想叹气。
这孩子是真不知道,而不是装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对Alpha身份的自觉,也没有半点对Omega的本能觊觎,干净得像是一株被Ghost从这个世界的肮脏规则里硬生生挖出来后又单独种在阳光玻璃房里的珍稀植物。
上将的视线从小国王脸上移开,落在离训练场不远处的那栋楼上,那里有一扇窗的窗帘刚刚才被拉开,以Alpha优秀的视力可以窥见到他那消失了三十年、以为再也找不到的妹妹就守在那个女孩的床边。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Konig,碧绿色的眼眸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比如,造孩子。”
T恤面罩下传来极其短促的吸气声,Konig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便瞪大到了极致,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中了天灵盖,电流从头顶一路贯穿到脚底,让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竖了起来。
嘴唇在布料下疯狂嚅动,试图拼凑出一句能够表达此刻内心情景的话语,但那些音节在喉咙里撞成一团乱麻,最后只是勉强挤出一声颤抖到几乎破音的惨叫:“啊?!”
场边瞬间炸开了锅。
Zimo原本抱着的手臂猛地松开,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射出去,以他执行敌后渗透任务时才会展现的速度插入二人之间,把尚且还处在灵魂出窍状态的小国王拽到自己身后,动作之快甚至带起了一阵微凉的竹叶清风。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拧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黑色的眼睛里面盛满了“你他妈的在说什么虎狼之词”的震惊和“我要保护我们家小国王”的决绝,以及“你再敢说一句我就跟你拼命”的警告。
“歪!你这个上将怎么语不惊人死不休啊!”Zimo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种带着天津话特有腔调的英语在情急之下比平时更加迅速,每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的小国王还是个干干净净的宝宝啊!他才21岁!他连恋爱都没谈过!你跟他谈什么造孩子!”
他一边说一边把Konig往身后护,一副“谁敢动我家傻大个我就跟谁急”的护崽老母鸡架势,虽然他的身高只有183cm,而他要护的那个“崽”却有208cm,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画面诡异得让人想笑。
Keegan站在Ghost旁边,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想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帮;最后只能保持沉默,用一种“我只是个路过的无辜Alpha”的姿态继续看戏。
Krueger就没有这么多顾虑了,绿色防护网松松垮垮地顶在头上,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正毫不掩饰地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他甚至还有闲心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对准了场上混乱的场景。
Nikto站在雇佣兵旁边,口罩拉得很高,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但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却在看着场上这出闹剧,眼底深处的黑暗似乎也因为这荒谬的场景而消退了几分,不再是那副因为晨训而随时可能暴走的状态。
Ghost骷髅面具下的表情大概已经复杂到难以形容了——他一手带大的兵,他花了四年时间小心呵护的那张白纸,此刻正在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当面“调戏”,而他却不能冲上去把那个老男人揍一顿,因为对方是他上司的上司。
Konig终于从过载的状态里勉强重启了一部分大脑功能,他的声音从Zimo肩膀后面飘出来,带着那种被吓到之后反而格外认真起来的语气:“我是Alpha!我不能生孩子的!这个在初中上课的时候老师说过的!我还专门记了笔记!”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也没结巴,毕竟这是ABO最基本的常识——Alpha负责标记,Omega负责孕育,Beta介于两者之间,这是刻进每个人基因里的自然规则。
小国王越说越气,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被污蔑了清白的愤慨,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Ghost,那眼神里满是“中尉你倒是说句话啊/他怎么能这样欺负我”。
Ghost:……
虽然他很想笑,但他是指挥官,他不能笑,他似乎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解释。
艾斯兰看了看Zimo那张写满了“你敢动我们家孩子/我就跟你同归于尽”的脸,又看了看Konig那双盛满了“我是Alpha/我不能生孩子/你个上将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委屈的眼眸,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从切磋结束后就一直站在场边、抱着手臂沉默不语的幽灵中尉身上。
对方此刻正以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的姿态仰头看着天空,仿佛今天的云层突然变得格外值得研究,骷髅面具遮住了他绝大部分面容,但艾斯兰能看到他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动,似乎已经忍笑忍得快要憋出内伤了。
“中尉,你怎么教的?”
Ghost接收到这句疑问后沉默了三秒,在那三秒里,他把过去两年自己对这支队伍的教育方针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从战场纪律到信息素管理,从生存技巧到基础生理常识——他觉得自己教得还算全面,至少比那些正规军校的课程要实用得多。
于是他做了一个幅度很小的深呼吸,但身旁观察力极佳的Keegan注意到了,共事已久的狙击手太了解指挥官这个动作的含义了,那是Ghost在试图说服自己“这个世界还是值得拯救的”时候才会有的停顿:“上将,虽然Konig的信息素是甜了点,性格是软了点,但他是个货真价实的Alpha士兵,能上战场能杀敌,能一脚把门板踹飞,所以……您还是放弃这个想法吧。”
他特意把“这个想法”两个词咬得很含糊,因为他到现在也还没完全确定艾斯兰的“这个想法”到底是哪个想法:是想像谢菲尔德那样把Konig当作种马,还是单纯觉得这孩子天赋不错想收编,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更离谱的打算。
但不管是什么,先拒绝了再说,反正他和谢菲尔德对峙的那次也是这么干的。
放弃这个想法?
艾斯兰站在训练场中央,清晨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颀长的深色轮廓,他看着Ghost那副“我手下的兵没问题/是您想多了”的笃定模样,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
他活到这把年纪,爬到这般地位,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您别痴心妄想”的眼神看着,虽然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没错,但组合在一起怎么就那么不对味呢?
他忽然觉得太阳穴有点疼,就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反复播放同一段走调的管风琴曲时所产生的钝痛,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养子”这个词,想说“继承”这个概念,想说“我找了几十年的继承人/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基因干净天赋优秀的苗子/你们这群智障的脑子里除了生孩子就不能想点别的吗”,但那些话在唇舌之间转了三圈,最终化为一声极其绵长的无语叹息。
艾斯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一阵沉重的疲惫涌上心头。
他以为这个边境的基地和那些腐烂的军营不一样,他以为这群被放逐的士兵至少智商在线,现在看来他错了,而且还错得离谱!这群人压根就不是被放逐的,他们是主动逃离主流社会的,因为他们根本就不适合待在正常的地方。
一个连基本交流都成问题的Alpha,一个反应过度直接往配种方向想的中国士兵,一个明明可以解释却站在继续误解的中尉,一个笑得快要断气的雇佣兵,一个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狙击手,还有一个藏阴影里凑热闹的解离症患者。
这都是一群什么人啊!
他想起军部那些老狐狸们常说的话:Alpha要是灭绝了也挺好,省得一天到晚惹事。
以前他不理解,现在他懂了,彻底懂了!
而且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群士兵会被一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路,耍得团团转了——不是因为那丫头有多厉害,而是因为这群Alpha的脑子真的不够用。
艾斯兰将刚才吸进去的那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动作间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仍然会被生活气到无语的疲惫,又充斥着“我活了五十三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个场面确实没见过”的荒诞。
“我是想收他当养子!”艾斯兰将每个词都咬得极其清楚,像是不得不耐着性子和一群语言障碍者进行沟通,“就是那种法律意义上的、会改姓的、以后可以继承我遗产的养子,不是让他去造孩子!”
“我这一生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嗣,Konig的战斗天赋和基因质量都很优秀,如果加以培养,未来的成就远不止于此。所以我问他这个问题是想让他成为我的养子,继承我的姓氏、地位以及我手里那些可能用得上的资源,而不是让他给我生孩子。”
艾斯兰顿了顿,碧绿色的眼眸直视着Konig,那里面不再是顶尖掠食者的狂热,而是一个孤独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可以托付的微光:“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愿不愿意,还得看他自己。”
沉默,更深的沉默。
训练场上的沙尘在晨光里缓慢飘浮,远处的松林里传来几声鸟叫,铁丝网上的露水滴落下来,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风从针叶林那边吹过来,带着夏天植物蒸腾后特有的湿润气息,拂过训练场上每一个人的脸颊。
Zimo的手臂慢慢地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这老狐狸耍流氓”变成了“好像是我们想多了/刚才我是不是干了什么特别丢人的事情啊”,然后又变成了“不/这不是我的错/谁能想到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啊”,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决定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强行镇定上。
而从刚才起就一直陷在“我是Alpha我不能生孩子”定式思维里没能挣脱出来的Konig,他那对战斗灵敏对人际绝缘的脑子终于处理完了“养子”这个信息——不是让他去当Omega生孩子,而是当上将法律意义上的养子。
小国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小破锣嗓子不要抖得太厉害:“养……养子?所以您是想认我当儿子?”
“对。”
“不是让我……让我当您的Omega,去生孩子?”
“我刚刚说了,不是!”
Konig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嘟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以为您要我去生孩子呢……”
艾斯兰觉得等自己回军部后需要详细地检查一下心脏和血压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权力中心摸爬滚打三十年,见过无数尔虞我诈,经历过无数生死关头,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一个边境基地的训练场上,对着几个智障Alpha解释“养子”和“生孩子”之间的区别,要不Alpha还是灭绝好了。
Ghost看着这位位高权重的上将从最初对Konig的兴趣,到切磋后的满意,到追问分化年龄和抑制剂使用记录时的热切,再到说出“造孩子”时的那份理所当然,最后到解释“养子”时的无奈。
他想起自己当初从谢菲尔德手里把Konig抢出来时,对方说“你会后悔的”,他当时觉得不会,现在依然觉得不会,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带着这群在某些方面智商高得吓人、在另一些方面又蠢得令人发指的Alpha过日子,确实需要一颗比正常人更强大的心脏。
艾斯兰看向Ghost,Ghost也看着艾斯兰,两个人对视了大约半分钟,那三十秒里训练场中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有某种东西正在二人之间无声地流淌——不是明晃晃的敌意,也不是Alpha之间的较量,而是一种跨越了年龄和军衔的深层默契,一种“我们都觉得他们是智障/但我们都很有教养/所以不会直接说出来”的奇妙共鸣。
而Konig终于明白方才那一连串对话里自己究竟误解了什么,而这份明白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更加汹涌的羞耻,脸从眼眶一路红到了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就像一只被煮熟的帝王蟹,散发着“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强烈社死感。
Zimo站在旁边,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实在是太过激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颜面:“那个……上将,您下次说话能说清楚点吗?‘造孩子’这种词任谁听了都会误会的吧?您要收养子的话,直接说不就得了嘛,您看这事儿闹的……”
艾斯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我说得不够清楚?再强大的Alpha也有无法独立完成的事情,除了繁衍后代还能是什么?”
“那谁能想到您说的‘造孩子’意思是需要一个后代来继承家业,而不是那个生理上的‘造孩子’啊!”Zimo据理力争,但声音已经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解释有多么苍白。
“上将,”Keegan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点担忧,“Konig可能不太适合当养子,您要真把他领回去,怕是得操心一辈子。”
艾斯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你以为我是在随便和你们开玩笑吗”的认真,又带着点“算了跟你们这群智障Alpha解释不清楚”的疲惫。
他重新看向Konig,社恐的奥地利小国王还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很蠢的话”的惶恐,整个人就像一只犯了错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大型犬,可怜巴巴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艾斯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无数Alpha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样子,也见过无数Alpha在权力场中勾心斗角的样子,更见过无数Alpha在Omega面前展示力量的样子,但像Konig这样的,他确实没见过。
一个能在战场上把敌人撕成碎片的破门手,下了战场却连一句正常的夸奖都听不得,甚至还能把自己的话误解成那副模样,这孩子干净得太过纯粹,就像是没有被这个肮脏的世界污染过一般,就像是躺在医务室里的那个女孩一样。
Krueger看着这场画风突变的闹剧。防护网下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他小声地用俄语和身旁的Nikto交谈:“这场面够我笑一年了。”
Nikto的眼眸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看戏的愉悦,他甚至还难得地回应了雇佣兵一句:“你拍下来的那部分,能勒索中尉和上将多少钱?”
“……Nikto,你怎么也学坏了?!”
“唔,用Zimo老家的话来说,靠近红色变成红色,靠近黑色染上黑色?”
Konig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了,他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偷偷看向Ghost,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可是……可是我已经有Daddy了……”
艾斯兰顺着Konig的目光看向Ghost。
Ghost:“……那是他们乱叫的。”
艾斯兰:“所以你也想当他的父亲?”
Ghost:“……我没有那个意思。”
艾斯兰点了点头,重新看向Konig:“那正好,我没有儿子,你也没有父亲,手续办起来更方便。”
Konig愣住了,他看看艾斯兰,又看看Ghost,最后目光落到自己沾满汗水和尘土的双手上。
继承人?家族?姓氏?
这些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得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他只是一个从12岁起就开始被嫌弃、被霸凌、被当成怪物的Alpha,一个17岁就逃离家乡躲进军营的社恐,一个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的大个子。
他凭什么?
“我……我不行的……”小国王低下头,声音又变成了平日里那种熟悉的结巴,“我社恐……不敢和人说话……也不会……不会那些贵族的东西……我会给上将丢脸的……”
“这些都可以学,我选继承人不是找现成的完美品,而是找一块值得打磨的原石,你的基因、天赋乃至品性,都符合我的要求,至于社交礼仪、家族事务那些东西,可以慢慢学。”
Konig想要继续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看向Ghost,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求助的信号:中尉救命!这个上将要抢人!
Ghost接收到那道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但他也知道艾斯兰的这个提议对Konig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个从小失去了父母、在霸凌中长大的孩子,一个很久没有体会过家庭温暖的孩子,一个总是在渴望被接纳却又不敢开口的孩子,如果他成为了艾斯兰的养子,那将会是一种怎样的改变?
“这是你自己的事,Konig。”中尉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但Konig听出了那平稳之下所蕴含着的复杂情绪——有不舍,有骄傲,还有一种“我的孩子终于被认可了”的欣慰,“你得自己做决定。”
Konig又看向Keegan,狙击手的眼眸里带着鼓励的笑意:“你值得被看见,小国王。”
看向Krueger,雇佣兵只是耸了耸肩:“去呗,以后发达了记得请我喝最好的咖啡。”
看向Nikto,俄罗斯人站在阴影里,湖蓝色的眼睛望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支持他的一切选择。
最后看向Zimo,天津小哥还沉浸在“我刚才居然吼了上将”的懊恼里,察觉到Konig的目光,他抬起头扯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小国王,你要是去了,记得常回来看看我们,还要记得给妹儿带些好吃的。”
Konig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12岁分化那年,他以为这是上天降下的诅咒;17岁入伍那年,他以为这辈子只能在战场上活着;可21岁的今天,却有人告诉他,他是一块值得打磨的原石。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这不是小事,我……我得和中尉商量,得和队友们商量,还得……还得问问天使的意见……”
艾斯兰看着他,碧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
这孩子明明社恐得连和陌生人说话都会紧张,此刻却能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而鼓起勇气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没有盲目地接受,也没有本能地拒绝,而是选择和信任的人商量,知道要问珍视之人的意见。
“可以,我还会在这里待几天,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艾斯兰拿起搭在休息区的大衣,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披到肩上。他决定暂时不去想继承人这件事,至少在离开这个基地之前不去想,他现在只想回到那间简陋的客房里,泡一杯红茶——Ghost这里的茶叶确实不错——然后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到底是怎么从“想收个养子”走到“被人当成想要年轻Alpha生儿育女的变态”这一步的。
这个基地绝对有毒!
他在心里得出这个结论,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身后的训练场上还站着那几个各怀心思的Alpha,而更远处医务室的窗户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纤细身影正趴在窗台上往这边张望——大概是这场闹剧的声音传过去了吧。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对了,你刚才说的‘天使’,是那个叫YN的女孩吧?我建议你抓紧时间问她的意见,因为如果你成了我的养子,你和她的关系就不再是‘基地里的Alpha士兵和来投奔哥哥的Omega女孩’那么简单了。”
说完,他便迈步离开,灰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亮的光泽,背影挺拔如松。
训练场上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Konig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里倒映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如果你成了我的养子,你和她的关系就不再是那么简单了。
Zimo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天津人特有的音调:“傻小子,愣着干嘛?快去医务室啊,你不是说要问妹儿的意见吗?”
“嗯!我这就去!”
Konig拔腿就跑,208cm的大个子跑起来像一阵风,转瞬间就消失在了训练场通往医务室的走廊里。
Krueger走到Zimo身边,防护网下的嘴角高高扬起:“厉害啊,天津卫,你竟然敢吼上将?”
Zimo的眼眶还有点笑出来的殷红,他将视线投向艾斯兰消失的方向,用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语气感叹道:“所以他真的是想收小国王当儿子?不是想让他去那个啥?”
“你的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Keegan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狙击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那里,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傻孩子Mommy头疼”的无奈。
“那也不能怪我啊!”Zimo立刻抗议,“谁让他说话只说半截的!什么‘再强大的Alpha也有无法独立完成的事情’,什么‘比如造孩子’,这换谁谁不误会!”
“没人误会,就你误会了,小国王只是脑子转得慢了点,但他可没往那方面想,是你自己思想不健康。”Krueger将防护网拉下来,盖住整张脸,包括一直上扬的嘴角,“不仅自己思想不健康,还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带偏了。”
“放P!我思想哪里不健康?”
Ghost站在场边,望着Konig消失的方向,骷髅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那个从17岁起就跟着他的小国王,那个在谢菲尔德手下差点被毁掉的可怜士兵,此刻正在被一个上将看中,即将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美好的未来。
而他作为Daddy,能做的只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步走远。
“中尉,你就这么让他去?”
Ghost侧过脸,棕褐色的眼睛看向基地的副指挥,那里面没有不舍,只有一片坦然:“他21岁了,不是12岁,他需要自己做决定,需要为自己的决定而负责。而且艾斯兰说得没错,那个老狐狸虽然说话方式有问题,但眼光确实毒辣,Konig很优秀,值得更好的未来。”
Keegan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也对,毕竟小国王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我的身后。”
几个人站在训练场上,望着医务室的方向,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Ghost清了清嗓子,对正在摆弄手机的Krueger说:“把视频删了。”
Krueger立刻收起手机,语气里满是无辜:“什么视频?我没录啊。”
Ghost看着他,不说话。
雇佣兵和指挥官对视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打开手机,当着对方的面删掉了那段视频。
至于有没有备份,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Keegan拍了拍Ghost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白切黑特有的伪装温和:“别担心,上将不会在意的,他活了五十多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Ghost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你刚才一直在看戏。”
Keegan微笑回应:“我是Mommy嘛,看孩子们闹腾是我的职责。”
Ghost:……
阳光明亮,风也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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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里,刚睡醒的YN正靠在窗台上揉着眼睛,她看向突然冲进来的奥地利大门板,满脸困惑地发问:“Konig?刚刚那边发生什么了?你怎么进来门也不敲?”
Konig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被雨水浸润过的天空。
“天使……”他的小破锣嗓子抖得厉害,“我……我有件事想问你……”
YN歪了歪头:“什么事?”
Konig深吸一口气,努力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里,变成了不一样的人,你……你还会愿意……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YN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容在清晨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灿烂,像是北欧盛夏里绽放的第一朵清荷。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她走到Konig面前,仰起头看着那片清澈的冰蓝色湖泊,“不管你去了哪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那个会给我会给我做浴室牌子、会给我雕天使木像、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挡在我面前的Konig啊。”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因为紧张而绷紧的手臂:“所以别担心,去做你觉得对的选择吧。”
Konig低头看着心爱的天使,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终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发出一声被哽咽压得有些变调的回答:“嗯!”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病床边的柜子上,落在那管Krueger留下的药膏上,落在一切像家的地方。
训练场上,正在收拾器械的Zimo忽然开口:“你们说,艾斯兰那老狐狸是不是故意挑今天说这话的?”
“什么意思?”
“昨天妹儿就醒了啊,今天肯定能坐起来说话了,而那傻小子肯定会去问妹儿的意见,然后按妹儿的性子也肯定会说‘去做你觉得对的选择’,然后他就更坚定了——这套路,啧!”
“你想多了,艾斯兰又不知道YN今天会醒。”
“那可不一定,”Krueger插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那老狐狸精着呢,说不定早就知道YN昨晚就醒了。”
Ghost没有参与讨论,他只是望着医务室的方向,棕褐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温柔。
不管艾斯兰是不是故意的,不管Konig最后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但至少在这一刻,那个孩子正在学着做自己。
远处传来Konig破锣嗓子的欢呼声,隐约可以听出是“天使说支持我”之类的句子,紧接着是YN没好气的“快放我下来”。
训练场上的几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Krueger叹了口气:“得!这小国王以后更没法管了,背后有上将撑腰了。”
Zimo不以为然:“没事,有妹儿在,他再飘也飘不到哪儿去。”
Keegan点头表示同意:“确实,YN是他新的克星。”
Ghost又看了一眼医务室的方向后,转身朝浴室走去,只留下一句话飘在晨风里:“晚上加餐庆祝。”
Krueger挑了挑眉:“中尉这么高兴?”
Zimo耸了耸肩:“换成我我也高兴,自己养大的崽被人夸,谁不高兴?”
远处的医务室里传来YN的尖叫:“Konig!我说了放我下来!你太高了!我都要撞到天花板了!”
然后是Konig慌乱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放!天使你没事吧?”
再然后是Arztin无奈的声音:“你们两个要闹出去闹,别妨碍我工作。”
训练场重归寂静,远处的针叶林在夏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讨论着刚才那场荒唐又温暖的闹剧。
而在基地另一头的客房里,艾斯兰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红茶,回顾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一群智障。”上将低声骂了一句,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却浮起极淡的笑意,“要不Alpha还是灭绝算了,这个世界上有这群智障就已经够我头疼的了。”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
·
·
这一天注定会在AX-7基地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不是因为什么重要的任务,也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战斗,而是因为一个五十三岁的上将用一句“造孩子”,引发了一场横跨整个基地的鸡同鸭讲。
晚餐时Zimo总结:“Alpha就此灭绝也挺好的,省得互相觉得对方是智障。”
Krueger举起咖啡杯:“为了智障们的互相理解,干杯。”
Nikto在角落里默默地喝了一口蜂蜜茶,什么也没说,但那微微扬起的嘴角暴露了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Ghost在餐厅的入口处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艾斯兰正站在另一侧的廊柱边点烟,打火机擦了两下才燃,火苗在晚风里晃了两晃,又稳住了。
他的肩膀微微下沉,那姿态里没有上将的威严,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男人在某个瞬间泄露出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Ghost收回目光,推开了餐厅的大门。
饭还热着,人还齐着,日子还得往下过着。
至于Alpha是不是该灭绝这种问题——Ghost端起Zimo推过来的红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等哪天YN的身体彻底好了,等哪天Konig不再被人当成种马,等哪天Nikto脑子里的声音能安静一整天,等哪天Krueger不用再戴着防护网出门,等哪天Keegan不再半夜从噩梦里惊醒,等哪天Zimo看YN的眼神里只剩下兄长的坦然。
等到那天,再讨论这个问题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