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host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解释,艾斯兰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些许的红茶,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月亮,心里盘算着明天要怎么找借口靠近那个声音像艾尔梅尔的医者——毕竟他来这里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借宿。
Ghost和Keegan默契地退了出去,门板在身后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走到远离会议室的走廊尽头,Keegan才压低声音发问:“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不知道,但他救了YN是事实,至少今晚他是借宿的客人。”
Keegan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走向宿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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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Arztin显然一直守在窗边等待着他们的归来,她快步迎上前,那双被岁月磨砺得粗糙却依旧稳健的手已经戴好了医用手套,目光迅速扫过Zimo怀里的YN——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那件沾染了尘土的米白色裙子,还有膝盖处渗血的绷带——医者眉头拧紧,却什么也没多问,只是侧身让出通道:“抱到处置台边的那张床上,动作轻点。”
Zimo依言将YN放在病床上,动作轻得仿佛在安置一块布满裂痕随时可能碎掉的玻璃,手臂在松开的那一刻微微停顿了一下,似是有些不舍,但最终他还是强迫着自己直起身退后两步,然后拉上蓝色的隔帘,给医师让出独立隐私的操作空间。
Arztin动作娴熟地开始处理:先是用剪刀剪开那条沾满尘土的裙子,露出底下那些磕碰出来的淤青和擦伤,然后用高压灭菌过的纯化水清洁伤口及其附近的灰尘和血迹,接着再用碘伏进行消毒。
碘伏棉签擦拭过伤口时那种尖锐的刺痛让昏迷中的YN蹙了蹙眉,发出几声轻呼,但很快又被高烧所带来的昏沉重新拖回无意识的深渊里。
最后是用无菌纱布覆盖伤口,保持创处干燥,避免后续衣料摩擦。
“热性惊厥,和上次一样,”Arztin一边给YN换上干净的病号服,一边对隔帘外站着的Zimo解释,声音十分轻柔,像是慈爱的母亲正在安抚因为犯了错而自责的孩子,“不过比上次好,她没有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体温虽然偏高但还在可控范围内,伤口也不深,好好养着就能恢复。”
隔帘被Arztin拉开,处置台上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照得医务室里的一切都失去了温度,只剩下惨淡的苍白,Zimo走到病床边上,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陷入沉睡的小人儿。
“你不用一直站在这里,”Arztin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收拾着凌乱的台面,“她会睡很久的,你也去休息吧,明天还要……”
“我不困,”Zimo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带着点干涸的沙哑,“我就在这儿守着,万一她夜里醒了……”
他没说完,但Arztin明白他的意思:万一她夜里又做噩梦,万一她哭着喊妈妈,万一她需要有人在身边。
医者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她是怎么逃出来的?”
“对方没锁车门,红灯的时候她跳了车,然后跑,跑了好久,跑到脚底都蹭破了,跑到遇到一位上将。那家伙说她抓着他袖子求救命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流到地上。”
Zimo说得很平静,但Arztin听出了平静之下翻涌着的后怕和愤怒——如果车门锁了怎么办?如果她跑不动了怎么办?如果没遇到那个上将会怎么办?
“她比我们想象的要勇敢,”Arztin用指尖拂开YN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脸颊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有些干裂,但眉宇之间没有展露出痛苦的神色,睡得也还算安稳,“上次在仓库被吓到之后,她就学会了怎么面对恐惧,而这次她又学会了怎么在绝境里找办法,怎么用自己的方式求生,这孩子比看起来要坚强得多。”
Zimo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伸手握住了YN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少女的手与他的对比起来很小,十指纤细,此刻正因为高烧而微微发烫,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擦伤,是跳车时在地上蹭的。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无声地传递着独属于他的承诺:抱歉,哥以后再也不会让你遇到这种事了。
Arztin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有怜惜,还有一丝年长者的担忧。她见过太多Alpha被感情冲昏头脑后做出傻事的例子,尤其是像Zimo这种平时嘻嘻哈哈、一旦认真起来就一根筋走到底的性格,更难把控那个度。
但她很聪明地没有出声劝阻,只是将用过的毛巾放进托盘里,然后走到药柜前开始寻找Nikto需要用的专效药。
医务室里一时间只剩下仪器低微的嗡鸣声,窗外夜色依然浓重,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一小片银白,落在病床边的地面上,像一滩还未融化完全的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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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蒸腾的水汽弥漫了整个隔间,在冰冷的瓷砖上凝结成豆大的水珠,Nikto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
水从他的头顶流下,沿着棕金色的发丝流到布满疤痕的脸颊,划过紧绷的下颌,最后汇入脚下的排水口,带着几丝明显的淡红,打着旋儿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在热水的冲刷下逐渐露出本来肤色的手掌,看着指甲里还残留着的黑红血痕,修车铺里的场景一幕幕闪过脑海——第一个人的喉结在他掌心碎裂的触感,第二个人眼球爆开时的温热液体,第三个人头骨撞上操作台时发出的闷响,还有那个跪在铁笼前最后才死着的人,用已经空洞的眼眶对着他,嘴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杀了他们,杀了所有碰过她的人,杀了所有看过她的人,杀了所有胆敢把月亮掳走的人,可他还是晚了四分钟。
如果他再快一点,她就不会跳车,就不会受伤,就不会在深夜发着高烧躺在医务室里。
浴室的门被敲响了三下,节奏均匀,Krueger的声音从门外传来:“Nikto,Arztin医师给的强效药放在门口了,洗完澡记得吃。”
Nikto没有出声回答,但门外的雇佣兵显然也不指望他回答,脚步声渐渐远去,徒留下浴室内外两片截然不同的死寂。
关掉水,Nikto赤着脚走出淋浴间,将金属长椅上那个小小的药盒拿起来,盒子里躺着两片白色的药片,长椅上还有一杯尚且温热的白开水,水杯上贴着一张便条,Krueger那潇洒有力的字迹写着:吃完药就睡觉,明天再去看她。
Nikto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水杯里的热气都快散尽了才仰头将药片送进嘴里,就着已经有些凉的水咽了下去。
药效不会起效得那么快,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一直在脑海里嘶吼的声音正在渐渐平息,似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起来,变得模糊而微弱。
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Krueger正靠在墙边等待,雇佣兵没有看他,只是朝医务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Zimo在那里守着,Konig去收拾房间了,Ghost和Keegan陪着那个上将,我送你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再去看她吧。”
Nikto沉默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长长的走廊,落在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门缝下漏出的一线微弱光芒就像是黑暗夜空中指引船舶方向的北极星辰。
“放心,她没事,Arztin女士说只是惊吓引起的发热,休息一晚就会好的。”
Nikto终于肯收回目光,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隔着遥远的距离惊扰到月亮的安眠。Krueger陪着他回到房间,看着他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沉睡后,才敢离开房间前往医务室。
雇佣兵只探进半个身子,防护网松松垮垮地包在脸上,露出那双琥珀般明亮的眼眸,他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YN,然后目光转到Zimo身上,压低声音说道:“Nikto睡着了,药效应该能安稳到明天,你这边呢?”
Zimo点了点头,没说话。
Krueger又看了一眼YN,犹豫片刻后推门走进来,在Zimo身边站定,从口袋里摸出一管药膏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包装上印着细小的德文标签:“这是促进伤口愈合的,比Arztin女士常用的那种效果要更好些,明天等她醒了,你帮她涂上。”
Zimo看着那管药膏:“雇佣兵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这是良心发现了?”
“良心一直都有,只是平时藏得深。”Krueger难得没有调侃回去,语气里带着点疲惫的自嘲,“今天这事我也有责任,如果不是我提议带她出去……”
“别说了!没人能预料到这种事,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以后把她看得更紧,别再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
Krueger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YN还在沉睡,Zimo还在握着她的手,两人在惨白的灯光下形成一幅安静又温馨的画面。
他轻轻带上门,医务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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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照了进来,在餐厅的长条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亮斑像是被水稀释过的淡黄蜂蜡,缓慢地在桌面上流动,给这间简陋的食堂镀上一层温暖的底色。
空气里飘着烤面包、煎培根和刚煮好的咖啡的香气,混合着老John哼唱的苏格兰民谣,调子一如既往地跑偏,但那股浓郁的肉味和麦香却精准地勾起了每个人的食欲。
Ghost的面前摆着一杯正在冒热气的红茶,氤氲的水雾模糊了骷髅面具下缘冷硬的线条,他的手握紧了杯子,目光越过袅袅雾气落在餐桌对面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身上。
艾斯兰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昨天Alpha们新采购的便服,毕竟不能让堂堂上将穿他们的旧衣服——灰白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锐利的碧绿色眼眸。他正在用刀叉切着盘子里的苏格兰煎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贵族之间的正式宴会,而不是坐在一个边境基地简陋的餐厅里吃早餐。
Keegan坐在Ghost旁边的位置上默默喝着咖啡,偶尔抬眼扫过艾斯兰的方向,似乎在思索这位上将到底为何而来。
Konig缩在角落的位置上,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埋头专注地对付着面前那堆小山一般的食物,偶尔偷偷抬眼看看艾斯兰,又迅速垂下目光,生怕会对上视线。
Krueger坐在Konig旁边,姿态一如既往地懒散,琥珀般清明的眼眸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雇佣兵的直觉告诉他今天会发生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Nikto没来餐厅,昨晚他在浴室里冲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热水,把身上那些沾染到的血迹全部洗刷干净,在确认他吃了两倍剂量的药后,Krueger就把他塞回床上,像照顾一个受伤的孩子一样守着他,直到药效上来。
此刻那个俄罗斯人应该还蜷缩在被子底下,陷入没有梦境的沉睡,手里可能还攥着那片已经洗干净的白色蕾丝。
艾斯兰吃完最后一口煎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餐桌,最后落在Ghost身上:“那个Omega女孩呢?怎么没见她来吃早餐?”
这个问题问得随意,但Ghost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心的问候,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平静地回答上将的问题:“她身体还没恢复好,一直到后半夜烧才退下去,现在不适合下床走动,等会儿Zimo会带着病号餐去医务室陪她吃。”
艾斯兰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目光又转向餐厅通往厨房的那扇门,仿佛再次不经意地询问:“你们基地的医者和厨子不和你们一起吃早餐?”
问得太过自然,自然到像是一句随口的闲聊,但Ghost知道这老狐狸的每句话都设置了陷阱:“老John在做好饭时会提前吃,他耳朵不好,腿脚也不方便,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Arztin女士从不与旁人同桌,听老John说这是她三十年来一直保持的习惯。”
艾斯兰垂下眼帘,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咖啡液,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Ghost注意到他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三十年吗?”艾斯兰轻声重复,语气淡然,但那双碧色眼眸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沸腾,像是冰封了太久的湖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那她的确是个很坚持自己的人。”
Ghost没有接话,他只是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警觉。
他当然知道艾斯兰在问什么,这老狐狸从一开始就盯上了Arztin,从昨晚在车上听到那个电话开始他的眼神就不对劲了,但Ghost不能阻止,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毕竟对方是上将,而他们只是一群被放逐的士兵,能做的只有维持表面的平和,然后祈祷Arztin女士今天不要出什么意外。
餐厅里只剩下刀叉偶尔碰撞瓷盘的轻响和远处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厨房的门被推开,Zimo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一小碟清爽的咸菜、一个水煮蛋,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显然是准备去医务室给YN送饭。
艾斯兰放下咖啡杯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个女孩的情况,昨晚她逃出来的时候吓得厉害,作为救了她的人,我总该确认一下她恢复得怎么样。”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Ghost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阻止,他只能看着艾斯兰从餐桌边走向端着托盘的Zimo,然后跟在他身后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Konig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和担忧,他看看Ghost,又看看Keegan,小声发问:“那个……那个上将他……他为什么要去看天使?”
Krueger靠在椅背上,眼眸微微眯起,用一种看透一切的语气回答:“因为他要看的不是天使,小国王,他要看的是那个照顾天使的人。”
Ghost端起那杯凉了几分的红茶,送到嘴边慢慢哽了一口,目光透过骷髅面具上漆黑的孔洞,望向Zimo和艾斯兰消失的走廊尽头。
他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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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医务室走廊的墙壁上那些斑驳的痕迹,在清晨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与夜晚截然不同的质感,Zimo端着托盘走在前面,脚步稳健,但肩膀微微绷紧,他当然察觉到了身后那道属于顶尖掠食者的审讯目光,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
艾斯兰走在侧后方半步,步伐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一刻也没有停止扫描周围的一切,他注意到墙壁上每隔着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紧急呼叫用的按钮,虽然款式老旧,但都擦得很干净,没有锈蚀和损坏,显然是经常有人检查维护。
“你来这里多久了?”艾斯兰忽然开口,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聊家常。
Zimo知道这位上将在试探什么,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的异常:“报告上将,快两年了。”
“两年……”艾斯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Zimo的手上——那是一双惯于握刀和扣动扳机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茧,但此刻它们正稳稳端着一个放有卡通小猫图案碗的托盘,“你妹妹来投奔你,是因为国内的家人出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钻,既符合之前Alpha们所说的兄妹设定,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询问YN身份的敏感点,Zimo继续维持着语气的平稳与淡然:“报告上将,家里没什么事,就是她一个人在国内没人照顾,所以我就把她接过来了。”
“一个人?父母呢?”
“去世了。”
Zimo的回答简短而平静,这是他昨晚和Ghost对好的说辞:既然要伪装成兄妹,就得有一个完整的背景故事,而“父母双亡,兄妹相依为命”是最不容易被戳穿的那一套。
艾斯兰当然听出了这个回答里那些可以被无限解读的留白,但他也明白在这种情境下追问只会显得自己不近人情,只会让对方更加谨慎。
医务室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扇刷着白漆的普通铁门,门上钉着一块自制的牌子,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Nursing station. Please knock on the door”(医疗室,请敲门)。
Zimo在门前停下,侧过身看向艾斯兰,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犹豫:“上将,我妹妹她毕竟是个没被标记的Omega,昨天还经历了那种事,您进去的话可能……”
“我明白,我只是站在门外看一眼,确认她没事就走,不会进去吓到她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Zimo还能拒绝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单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后便推开了医务室的门。
阳光从大开的窗户里倾泻进来,在白色的瓷砖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明亮的暖色,病床上的YN还在睡,被子盖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张已经褪去昨夜那种不正常潮红的小脸,呼吸平稳而绵长,偶尔因为梦到什么而微微皱眉。床边的柜子上放着昨晚Krueger留下的那管药膏,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凉水。
但艾斯兰的目光没有落在YN身上,从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像被磁铁牢牢吸住一般,锁死在那个站在药柜前、正背对着门整理药品的医者身上。
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单薄的白大褂,浅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成一个髻,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瘦削的肩线。她正在往药柜里摆放几盒昨日新买的常用药品,动作熟练而轻柔,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惯性。
这个背影……
艾斯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滞了。
他见过这个背影太多次了,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在每次醉酒后模糊的梦境里,在那座已经空置了三十年的贵族洋房里。
那时的艾尔梅尔才十八岁,和躺在病床上的YN一样年轻,一样干净,一样还不懂这个世界有多残酷。她会穿着粉色连衣裙在花园里给戴安娜玫瑰浇水,会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山脉发呆,会坐在钢琴前弹奏那首永远弹不完的练习曲,会回过头来朝他笑,亲昵地喊他“艾斯兰哥哥”。
“Arztin女士,”Zimo端着托盘走到病床边,把早餐放在柜子上,“妹儿今天怎么样?”
那个背对着门的女人转过身来,于是艾斯兰看到了那张脸——比记忆里老了太多,眼角有了细纹,嘴旁有了法令纹,曾经饱满的脸颊变得瘦削,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如春水般温柔的碧绿色,和记忆深处那个在花园里回头朝他笑的少女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医务室里的阳光、药品的苦味、通风扇低沉的嗡鸣,一切都那么真实,却又那么虚幻,像是某个做过无数次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现实。
周围的一切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药柜前;一个穿着新购置的衬衫,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一个是军部最年轻的上将,一个是边境基地里默默无闻的女医者。
三十年了,已经三十年了啊!
三十年的寻找,三十年的愧疚,三十年的日日夜夜,在这一刻被压缩成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眼神。
Arztin的手里还攥着一盒刚刚拆封的药品,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惨白,嘴唇抿得很紧,像是怕一开口就会泄露些不该说的东西。她的目光在艾斯兰脸上停留了两秒后移开,落在Zimo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面对一个普通的陌生访客:“这位是?”
Zimo看了看医者,又看了看上将,心里面那点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但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侧过身和Arztin介绍道:“这位是艾斯兰上将,昨晚救了妹儿的人,他想来看看她的情况。”
“艾斯兰……上将?”Arztin每个音节都说得极慢,像是在咀嚼那些太过苦涩的岁月,然后她点了点头,终于肯把目光移回那张熟悉又苍老的脸上,用一种疏离而客气的语气说道,“感谢您昨晚救了这个孩子,不过她还在睡觉,如果您只是想确认她的状况,现在您看到了,她没事,恢复得不错,大概过会儿就能醒来。”
她在赶他走。
艾斯兰听出了话语里那些隐藏的拒绝——她不想让他待在这里,不想让他看到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曾经的关系。
他应该走的,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应该维持这个默契的疏离,但他迈不开步子,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三十年前那个穿着粉裙子在花园里浇花的少女,变成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的女人。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知道是你”,想说“我找了你三十年”,想说“对不起”,想说“跟哥哥回家”。
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用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沙哑嗓音回答:“那就好,让她好好休息。”
然后他转过身离开了医务室,甚至还顺手带上门,隔绝了那片灿烂的阳光和那个熟悉的背影。
艾斯兰站在走廊里,看着对面斑驳的墙壁,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是很多年以来被刻意遗忘的回忆突然爆发出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个花园的走廊里,那首艾尔梅尔随意哼唱的歌谣。
那时候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但现在时间真的停了,停在一个边境基地的医务室里,停在一个女人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的那一瞬间。
医务室里的Arztin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手里的药盒终于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滚落在脚边的药盒,忽然发现自己的眼前有点模糊。
三十年了,已经三十年了吗?
她以为她已经忘了,以为那些记忆早就被时间和距离磨成了灰烬,以为她可以在这个偏远的边境基地里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再也不用面对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可是当他站在门口,用那双同样颜色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什么都没有忘记。
Zimo站在旁边望着这位平时总是冷静从容的女医者此刻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有些酸涩,他走过去把那个药盒捡起来放回她的手里,低声安慰:“Arztin女士,您还好吗?”
Arztin抬起头看着年轻的Alpha,眼眸里有些湿润,但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我没事,孩子,只是……只是有点累了。”
Zimo没有再问什么,他知道自己不该问,也知道有些秘密是别人不愿意分享的伤痛。
病床上的YN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阳光静静地流淌在窗台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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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imo从医务室里退出来,铁门在身后缓慢合拢,那声沉钝的闷响像一道过于鲜明的分界线,将门内那片浸透了消毒水气息的寂静与门外这条被晨光照亮的走廊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迈步离开时,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艾斯兰还站在附近,那位上将从离开后就没有走远,只是从医务室的门口挪到了走廊拐角处,此刻他正背靠着承重柱,双手抱在胸前,灰白的头发在从连廊外斜射进来的晨光里泛着银亮的光泽。
上将听到开门声后转过头来,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Zimo,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他后颈的汗毛都本能地竖了起来。
Zimo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他迎着那道目光走过去,在距离艾斯兰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既不显得过于亲近,也不会看出刻意疏远。
走廊里的光线很好,阳光在地面上投下界限分明的光影,把两个人分别框在两块不同的明亮区域里。
“那个女孩真的是你的妹妹吗?”
没有任何迂回和试探,就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过来,逼着你必须正面回答。
情报部队出身的Zimo太熟悉这种审讯节奏了——平静的语气,随意的姿态,看似不经意的问题,实则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的计算,专门往你防御最薄弱的地方戳。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昨晚和Ghost对好的说辞——父母双亡,先天腺体发育不良,体质偏所,国内无人照顾,所以过来投奔在边境当兵的Alpha哥哥——然后他迎上艾斯兰的目光,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坦然,语速没有半点犹豫:“是的。”
艾斯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移开视线,望向走廊拐角那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铁门。
“血缘既是恩赐,也是诅咒。”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Zimo说,更准确地来说,像是在对三十年前站在花园里看着艾尔梅尔浇花的那个艾斯兰说,“它让你有理由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有理由保护她、照顾她、把她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伤害她;但也是它让你永远不能跨过那条线,永远不能把心里那些不该想的东西说出口——因为一旦越过了界限,你就不再是她最依赖的兄长,你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连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
他的目光从铁门上移回来,又落回Zimo脸上,碧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你懂我的意思吗,士兵?”
艾斯兰看Zimo的眼神并不是将军看士兵的眼神,而是一个过来人在看另一个即将走上同一条荆棘之路的痛苦灵魂。
那种在血脉中扭曲缔结的苦果,那种一边是“我是她哥哥我必须保护她”,而另一边是“但我想成为她的Alpha”的撕裂感,那种每天看着她毫无防备地靠近、信任和依赖,却必须用尽全力压下本能冲动的煎熬。
Zimo当然听得懂艾斯兰在说什么,从医务室里长达十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对视里,他就猜到了些许真相,而现在艾斯兰把这句话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就像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对她是什么感情,我也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样的挣扎。
这位传闻中冷漠无情的铁血上将正在用他自己的经历,点破Zimo那点藏得太深、却终究没能逃过那双老辣眼睛的心思。
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些藏在兄妹名分下的守护,那些明明想靠近却不得不克制的分寸感……艾斯兰全都看出来了,而且他以为Zimo和他一样,被困在了同一条禁忌的河流里,永远无法渡到对岸。
Zimo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想说“您误会了”,想说“她只是我的妹妹”,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那都是谎话,知道自己每次看着YN时眼底那些藏不住的黑暗,知道自己抱着她时那种比兄长更深的眷恋和占有欲。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训练声和飞鸟的鸣叫,艾斯兰收回目光,从承重柱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上的褶皱,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上位者特有的平淡:“那是个干净的孩子,不该被任何东西束缚住。”
上将最后看了Zimo一眼,那目光似是同情,又像是嘲讽,还有一种“我懂你,但我也帮不了你”的无奈。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走廊,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激起轻微的回响,一下一下,像是在敲击着已经破碎的回忆。
Zimo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
‘血缘既是恩赐,也是诅咒。’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他心底那个从来不敢去触碰的角落,他想起昨晚抱着YN时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想起她往日里抓着自己衣袖喊“哥”时那种依赖的眼神,想起Krueger调侃“你都快以亲哥自居”时自己那种既得意又心虚的复杂感情。
但也正因为是哥哥,他永远不能跨过那条线,永远不能让她知道那些守护背后藏着的不只是兄长的责任,永远不能让她知道每次她喊“哥”的时候,他心里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恍惚到几乎要忘记这个称呼只是一层掩盖身份的伪装。
永远不能……
Zimo垂下眼,突然觉得很离谱,他一个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尖士兵,一个在敌后执行过无数次暗杀任务的情报专家,此刻却被几句话搅得心乱如麻,像个刚失恋的可怜虫一样站在走廊里发呆。
他正准备强迫自己迈步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走廊足够安静,如果不是他受过专业的训练,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他猛地转过身,手已经下意识按向腰后,却看见Keegan从医务室另一侧的消防通道拐角处走出来,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点“被发现了也无所谓”的坦然。
狙击手刚才就藏在那里,那个位置是视觉死角,恰好能听到艾斯兰和Zimo的全部对话,却又不会被任何从走廊经过的人所发现,作为最顶尖的狙击手,隐匿和潜伏是他的本能,而刚才那种情况,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在场保障Zimo的安全。
谁让他是Mommy呢?
“别听他乱说。”Keegan走到Zimo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怕医务室里的那位小天使听见,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他狙击枪里射出的子弹,精准地击碎了Zimo心里那团正在发酵的阴霾。
“你什么时候来的?”Zimo的声音有点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天津卫调子,“你就一直偷听着?”
“从你们进医务室开始。”Keegan走的目光落在Zimo脸上,像是在确认队友的状态,“我怕你出事,所以跟出来看看。”
Zimo抬起头看着Keegan,黑色的眼睛里浮动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脆弱和茫然:“那你听到了,他说得没错,我确实……”
“清醒点,Zimo!”Keegan打断了他的话,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挣脱出来,“YN是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过来的,她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连基因序列都不一样!Arztin女士的检测报告你又不是没看过!”
Zimo愣住了,开始顺着狙击手的话语整理混乱的思路。
“她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受体,就连染色体结构都有细微的不同,”Keegan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Zimo脑子里那团乱麻上,“她和你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来自中国,都说着同一种语言,但这和血缘有什么关系?要是这么算,整个美国可都在说英语啊。”
“可是……”
“没有可是!艾斯兰说那些话是因为他和Arztin女士是真的有血缘关系,是因为那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禁忌。但你不一样,Zimo!你对YN的感情,不管是兄长的保护欲还是别的什么,都没有任何生物学上的障碍。你是中国来的,她也是中国来的,你们说着同一种语言,有着同样的文化背景,在这个到处都是金发碧眼的北欧地区,你们才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Keegan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把Zimo从那种“永远不能跨过那条线”的绝望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的脑海里开始回放那些被忽略的细节——YN第一次体检时Arztin说“她的基因序列与本土人类有显著差异”,在简报室里众人都知晓的定论“从生物学角度她甚至不能算我们这个世界的‘人类’”,还有那些每次检测都显示她身体状况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数据报告……
对啊,他和艾斯兰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艾斯兰和Arztin是真正的亲兄妹,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背负着同样的姓氏,所以那条线是真实存在的,是伦理和法律共同划下的不可逾越的鸿沟。但他和YN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们甚至连同一个世界的人都不是。
他这些日子以来那些小心翼翼的克制,那些拼命说服自己“只是哥哥”的挣扎,那些深夜站在医务室病房门口却不敢敲门的犹豫,全都是因为他潜意识里把自己完全代入了“哥哥”这个角色,全都是因为他觉得跨过那条线就是□□,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可是根本没有那条线,YN不是他妹妹,她是一个从异世界穿越过来的,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连基因都不一样的女孩。她叫他“哥”只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是唯一和她说着同一种语言的人,是在废墟里第一个对她伸出手的人,是那个她本能地最想依赖的人。
仅此而已。
他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不是因为血缘的恩赐,而是因为她选择信任他,因为她是他的“妹儿”,而他是她的“哥”——这个称呼从一开始就不代表任何生物学意义上的联系,只代表这一份在这个残酷世界里互相取暖的契约。
他们只是因为同样的肤色、同样的语言、同样的文化背景,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他把“哥哥”这个身份当成了保护她的理由,也当成了束缚自己的枷锁,可那道枷锁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只是他自己硬给自己套上的。
他可以跨过那条线。
如果她想让他跨过的话。
Zimo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的复杂神色,他开口时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后怕:“我刚才真的被他带进去了,那一瞬间我甚至以为……”
“你以为你和他一样?”Keegan替他说完,语气里带着点年长几岁的无奈和了然,“Zimo,你和艾斯兰最大的区别不仅仅在于你和YN没有血缘关系,更在于你现在还有机会,而他早就没有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但Zimo知道Keegan说的是事实,艾斯兰站在医务室门口看Arztin的那个眼神,那种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想要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无力感,那种明明只隔着十几步却像隔着整个太平洋的距离。
那才是真正的绝望,是失去所有机会之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破碎的绝望。
而他还有机会,虽然不知道那机会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YN会不会也对他有同样的心思,不知道这层“兄妹”的伪装最终会走向何方,但至少他还有机会。
Zimo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回心底,抬起头看向Keegan:“谢了,Mommy!你这一棍子敲得真及时!”
Keegan挑了挑眉,对这个称呼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灰蓝色的眼眸里终于浮现出放松的笑意:“想明白了就好,不过我得先提醒你,想明白是一回事,怎么做是另一回事。那孩子现在才十八岁,年纪尚小,身体也不大好,连恋爱都没谈过,你要是现在就冲上去跟她说‘其实我不想当你哥,我喜欢你很久了’,我保证她会吓得当场穿越回去。”
Zimo被狙击手这话逗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虽然那笑声里还带着点沙哑和疲惫,但至少是真的在笑了:“我知道,我又不是Konig那种纯情小孩,追女生要循序渐进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懂就行,不过……”Keegan收回手,目光越过Zimo的肩膀望向医务室那扇紧闭的铁门,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调侃意味,“不过看上那孩子的可不止你一个,Konig那小子就不说了,Nikto现在看她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把自己整个灵魂都掏出来献给她,Krueger那家伙虽然平时不着调,但他打磨那条水晶项链的事我可都看在眼里,就连Ghost……所以你想做什么,得慢慢来,得等到她长大,得让她自己说出愿意。”
Zimo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医务室的门,忽然觉得有点头疼,五个人攻占一个目标,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势——Konig的纯真和直接,Nikto的绝对和专注,Krueger的成熟和细腻,Ghost的稳重和担当,而他……
他有和YN同根同源的文化纽带,有“哥哥”这个天然的亲近身份,有这段时间建立起来的无条件信任。
但这一切都只是入场券,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谢谢你,Keegan!”Zimo认真地道谢,目光里带着真诚的感激,“如果不是你点醒我,我可能真的要被艾斯兰那几句话带进沟里,继续给自己套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枷锁。”
Keegan耸了耸肩,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温和姿态:“我只是说了事实而已,至于你怎么选、怎么做,那是你自己的事。不过……”
白切黑的狙击手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狡黠的光芒:“如果你真的决定要追她,记得提前告诉Konig,免得小国王到时候哭得太厉害,影响了任务。”
Zimo又被他这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艾斯兰说得没错,血缘既是恩赐,也是诅咒,但那是对他和Arztin而言的。
而对于他和YN来说,那道枷锁从来就不存在,只是他自己因为太珍视、太害怕失去,所以给自己划下了禁区。
现在禁区消失了,他站在医务室门口,隔着那扇白色的铁门,能听到里面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Arztin整理药品时的脚步声,YN翻身时被子的窸窣声,还有窗外风吹过针叶林时那种绵长而温柔的呜咽。
他忽然很想推开门走进去,坐在那张椅子上,握着她的手,等她醒来时第一眼就看到自己,但他也知道Keegan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身体还没恢复,精神还很脆弱,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突然转换身份的追求者,而是一个可以无条件信任和依赖的“哥哥”。
至于以后的事……慢慢来,等她长大,等她愿意。
Zimo转过身,对上Keegan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灰蓝色眼眸,语气恢复了往日里的轻松:“走吧,早餐还没吃完呢,再不去,Krueger那家伙会把最后一块培根也抢走的。”
Keegan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朝餐厅的方向走去,两人并肩穿过那条被阳光照得明亮的走廊。
走了几步,Zimo又追问了一句:“你觉得,艾斯兰会把Arztin女士带走吗?”
Keegan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回答:“那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事情,三十年了,他们有他们的账要算,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守好自己该守的人。”
Zimo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心里忽然涌起一个模糊的念头——从今天起,这座边境基地可能真的要不太平了。
一个异界少女,一个失踪三十年的医者,一个来意不明的上将,六个各有秘密的Alpha士兵。
所有的线头都在此刻汇聚,织成一张谁也看不清走向的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