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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界与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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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座肮脏的城市,街道上只剩下几盏零星的路灯还亮着,于潮湿的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但很快就被夜风吹散在空旷的街区里。

黑色的军用越野车安静地停靠在路边,明晃晃的车灯照亮前方的区域,远处那个被艾斯兰一枪放倒的Alpha已经被匆忙赶来的治安队给拖走了,路面上只剩下一小滩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Ghost刚要开口说准备回基地,一道刺眼的车灯光柱突然从街道尽头投了过来,那辆本应该已经离开的军绿色越野车又折返了回来,缓缓停在他们身边。

车窗再次降下,露出艾斯兰那张被岁月磨砺得过分冷硬的脸,他的目光越过Ghost和那一圈戒备的Alpha,直接落在被Nikto抱在怀里的YN身上:“刚刚忘了问,她是谁?”

Ghost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毕竟一个没有被标记的Omega独自出现在边境城市的偏僻街道上,被一群Alpha疯狂地寻找,还惊动了一个上将来插手,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但Ghost有着丰富的战场经验,有着无数次面对审讯和盘问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履历,他迎上艾斯兰的目光,骷髅口罩遮住了一切可能露出的破绽,棕褐色的眼眸里满是坦然:“YN,Zimo的妹妹。”

他的声音非常平稳,语速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就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甚至还朝那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又被Zimo拉进怀里护着的女孩:“一个月前从中国过来投奔他,因为先天腺体发育不良,所以体质很弱,之前一直待在基地里,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带她出来,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

理由充分,逻辑自洽,无懈可击。

艾斯兰挑了挑眉。

一个先天腺体发育不良的Omega妹妹?

上将的目光转向那个还被Zimo拉进怀里一脸茫然的女孩,又看了看Zimo本人——两个亚裔都是黑发黑眸,长相确实有几分相似。

Alpha士兵们为了寻找和保护被拐卖的Omega妹妹,所以用了些不干净的手段威胁餐厅老板、黑入了交通管理系统、屠虐了作为Omega拐卖转运点的修车铺,逻辑上也说得通,毕竟Alpha对于珍视之物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是全世界都公认的不讲理。

但艾斯兰在权力的中心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见过的谎言比真话还多,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但如果真的只是兄妹的话,那Zimo抱着YN的姿势也未免太过缱绻,那双手护在她背后的动作太过小心翼翼,还有那种眼神……

艾斯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那不是兄长对妹妹毫无隐瞒的守护,而是Alpha看向自己认定的唯一伴侣时才会有的温柔。

那种独属于禁忌之恋的缠绵悱恻,是身为兄长却对血缘产生了不该有的悸动时才会出现的珍视和痛苦,是即使动作与语言上保持着应有的分寸,但眼底深处那种掩盖不住的占有欲和守护欲,那种混杂着疼惜和爱慕的光芒,与他当年看出嫁时的艾尔梅尔的目光如出一辙。

Zimo抱着YN的样子,就像他当年拥抱着艾尔梅尔却始终不敢再进一步的样子,那个年轻的中国士兵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暴露了什么。

那种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甚至近乎虔诚般的注视,那种明明是至亲却偏偏掺杂了太多不该有的渴望,那种知道是禁忌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艾斯兰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阳光明媚玫瑰盛开的花园里,他看着尚且年少的艾尔梅尔,那时候他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会比这更美好,直到他意识到自己的目光里掺杂了别的东西,直到她出嫁,直到她的丈夫战死,直到她腹中的胎儿因为缺乏父亲信息素的养护而流产,直到她消失,直到他再也找不到她。

碧绿色的眼眸再次聚焦,仔细观察起YN来:六个Alpha共同挤在一个偏僻的边境基地里,身边却只有这样一个腺体发育不良的女孩,她能起到什么作用?当所有人共用的抑制剂?

老旧的Alpha思维让他的脑海里划过这个不堪的念头,毕竟艾斯兰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况——常年没有Omega的边境哨岗,Alpha们会自己想办法解决生理需求,有时候是抑制剂,有时候是互相帮助,有时候是共享某个偶然出现的Beta或者Omega。

他没有资格去干涉,也没有兴趣去干涉。

但这个女孩属实太干净了些,干净得不像是在那种环境下待过一个月的人,她看那些Alpha的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与依赖,甚至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撒娇,没有丝毫受到压迫的畏惧或遭遇侵犯的屈辱。

六个顶尖的Alpha守着一个脆弱的Omega,而这个Omega还能保持身心的完好无损、甚至没有都被打上任何标记。

在这个Omega越来越稀缺、生育率跌破红线的世界,一个没有被标记的Omega本身就是最珍贵的资源,而Alpha对Omega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Omega对于Alpha就像药对于病人,六个病人守着同一瓶药,迟早会出问题。

但那不是艾斯兰该操心的事,所以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Omega确实需要保护。”

Ghost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老狐狸,可嘴上他也只能继续维持着那副坦然的模样:“是的,上将。她年纪太小,身体也不大好,所以我们平时看得很紧,今天的事……是我们的疏忽。”

艾斯兰应了一声后就没有再多问什么,他的目光再次掠过Zimo和YN,最后落在Konig身上,显然是对这个过于高大的士兵起了点好奇心,毕竟Alpha中极为少见这般甜腻的巧克力信息素,尤其是这股香甜之下似乎还掩盖着些什么。

就在这时Ghost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后便直接接通了:“Arztin女士。”

电话那头传来医者温和但略显担忧的声音:“中尉,我收到Keegan的消息了,YN找到了?情况怎么样?”

Ghost的目光扫过YN,她还靠在Zimo身上,但似乎缓过来了一些,正用那双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偷偷打量这边,膝盖上艾斯兰给她绑的绷带渗出一小片血迹,手臂上的淤青在昏黄的灯光下都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YN身上有擦伤,膝盖摔破了,手臂有淤青,而且受到了很严重的惊吓,晚上可能会发热,麻烦您准备好药、毛巾和热水,我们大概两个半小时后到基地。”

“知道了,她还好吗?能说话吗?有没有被……”

“她逃出来了,”Ghost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察觉的自豪,“她自己逃出来的,没有受到那种伤害。”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像是终于放心的舒气:“好,我这就准备,回来的山路复杂,你们千万小心。”

Ghost应了一声后挂断了电话,正要转身招呼其他人上车时,却看到艾斯兰的表情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灰白发的上将依旧姿态放松地靠在车窗边,但那双碧绿色眼眸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上来,就像是沉睡多年的野兽突然被惊扰,正在缓慢苏醒中。

“Arztin?”艾斯兰重复了一遍这个听来的名字,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咬字的节奏明显比之前说话时慢了一拍,“是你们的基地医生?”

Ghost的脊背再次绷紧了:“是的,一位在AX-7基地已经待了三十年的军医。”

三十年?正好是艾尔梅尔失踪的时间。

那个隔着电磁波扭曲的声音太过模糊也太过遥远,但艾斯兰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质感,那种温和又柔软的音色像极了多年前的傍晚,他站在花园的走廊里,听到她在院子里浇花时随意哼唱的歌谣。

那时的他心里涌起个模糊的念头: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记忆了,艾尔梅尔出嫁时才十八岁,现在也该年近五十,声音变了很正常,他认不出来很正常,所以……

Ghost察觉到了不对劲,艾斯兰的目光太过深沉,深得像是在回忆些什么,那不是一个刚听完解释的上将应有的眼神,而是饿狼嗅到猎物气息时的狂热,是发现线索后不动声色开始追踪的势在必得。

“天色不早了,我的车没油了。”艾斯兰的声音依旧冷淡,也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特有笃定,“这附近也没有像样的住处,既然你们的基地就在不远处,A收留我一晚应该没问题吧?”

不是下位者的卑微恳求,也不是平级者的好生商量,而是掌权者的绝对要求。

Ghost:“……”

他就知道这老狐狸没那么容易相信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堂堂上将,手握重权,想要找个地方过夜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别说是车没油,就算是车当场炸了,只要一个电话打出去,方圆百里内的军方据点、私人庄园以及地方政府的招待所,都会抢破头派人来接,生怕晚一点就会怠慢了这位在权利中心只手遮天的将军,哪里轮得到他们操心?

可艾斯兰偏偏选择了他们这个既偏远又简陋的边境基地——只有六个被放逐的Alpha士兵,一个耳背的老厨子和一个女军医。

但Ghost能拒绝吗?

不能,对方是上将,是整个北欧战区说一不二的存在,更何况如果今天没有他的出手相助,YN可能已经不知道被转运到哪个地狱里去了。

Ghost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只能维持着那副恭敬的模样:“好的,上将。基地偏远,条件有限,如有招待不周,请多谅解。”

艾斯兰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下来,YN从Zimo怀里探出脑袋,看向这个方才救了自己的军部上将,吸了吸鼻子,用还带着点哭腔的声音说着不是太流利的英语:“谢谢您救了我。”

被道谢的上将低头看着这个奇怪的Omega,那双眼眶红肿泪痕未干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没有任何算计和伪装,只是一个十八岁少女在经历过生死劫难后对救命恩人最纯粹的感谢。

他忽然就有些理解为什么这六个Alpha会被她牵着鼻子走——干净,太干净了,那种仿佛没有经历过社会与人际的天真,让看惯了肮脏与黑暗的人都忍不住想要护着她,好让这丑陋扭曲的世界里还能留下最后一抹纯白。

艾斯兰移开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然后他拉开黑色越野车的前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开始假寐,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本来就是他的车。

Ghost:“……”

无可奈何的中尉只能深吸一口气,对着自己的队员们挥了挥手:“上车,回基地。”

一群人这才开始动作,Zimo小心翼翼地把YN抱上车中座,Nikto和Krueger迅速跟上护住两侧,Keegan和Konig沉默地钻进最后一排。

引擎发动,越野车驶入夜色,朝着AX-7基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一片安静,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YN偶尔吸鼻子的细微声响,她闭着眼睛靠在Zimo身上,显然是在这场心惊胆战的拐卖中累极了,但手指还死死抱着他的脖颈不肯松开,Zimo也就这么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让她在肩膀上靠得更舒服些。

艾斯兰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幕,再次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Zimo身上那种想靠近又不能靠得太近的克制,那种珍视到极点反而不敢触碰的谨慎,那种“她是我的全世界但我只能将她拱手送人”的痛苦,他曾经对着艾尔梅尔也有过。

很多年前他还不是上将,艾尔梅尔也还没有分化成Beta,更没有被家族当成弃子嫁给那个低级的军官;那时候她还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会在院子里给戴安娜玫瑰浇水,会坐在木质的秋千上哼着歌,会在他推开门时扑上来喊“欢迎回家”;那时候他也是用这般怜惜又宠溺的眼神看着她,只是他从没敢让她知道那份怜爱下深藏着的丑陋与扭曲。

但后来她出嫁了,他却只能站在教堂的最后一排,看着别人牵起她的手,在心里责问自己当初为什么没……

越野车开过坑洼的颠簸感觉让艾斯兰从往昔的流年记忆里挣扎出来,他回过神,目光扫过车内的其他几位Alpha。

身材高大的破门手坐在最后侧,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直在偷偷往前瞟,似是在确认心爱的天使是否真的被寻回了;带着防护网的雇佣兵靠在窗边,看似在闭目养神,但手一直搭在腰侧没有放松过;沉稳的狙击手坐在后座,手指一直在平板上飞速点击,似乎是在销毁一些不能被发现的秘密;浑身是血的俄罗斯人缩在阴影里,几乎快完全融入那片黑暗当中,但湖蓝色的眸子却始终盯着YN的侧脸,一瞬也不肯移开。

还有身旁这个正在开车的幽灵中尉……

艾斯兰的目光从后视镜落到Ghost的黑色骷髅口罩上,对方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但车辆行驶的速度却踩在极度危险的边界上。

一群年轻气盛的顶级Alpha们围着一个没被标记过的Omega,说他们之间清清白白,谁会信?

艾斯兰再次闭上眼睛,靠进了座椅里。

他只是去看看能把这六个Alpha迷得神魂颠倒的Omega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看看那个电话里声音像极了艾尔梅尔的医者到底是谁,看看这个AX-7基地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仅此而已。

夜色在窗外弥漫成一团不详的黑色,远处隐约可见针叶林绵延不绝的模糊轮廓,越野车快速驶向那个被世界遗忘在边境的废弃基地,驶向那扇即将被推开却又藏着太多秘密的大门。

·

·

驶出城区后,车窗外的灯火就开始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公路两侧黑压压的树林剪影,在黏稠的夜色中宛如一道墨色的长城,偶尔会有夜行动物在低矮的草丛中一闪而过,幽绿色的眼睛反光转瞬即逝。

YN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于眼帘下投射出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和Ghost之前预想的一样,受到过度惊吓的异界女孩的确发热了,但这次她却表现得很安静,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像上次那样迷迷糊糊地喊着要妈妈,只是乖乖地依顺在Zimo怀里,偶尔因为山路颠簸而微微皱眉,或者因为难受得厉害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唧,但又很快紧紧抿住嘴唇,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可这副不哭不闹的样子反而更让人心疼,尤其是她明明不久前还扑在Zimo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用尽全身力气喊着“我好怕”,而现在她烧成这样却只是安静地蜷缩着,像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又像是怕自己再哭出来会给Alpha们添麻烦。

Zimo的手臂收紧了些,他把怀里那个烧得浑身滚烫的小人儿搂得更稳,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抿紧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却出卖了他的情绪,他定然在心里把没能保护好她的自己狠狠抽了几个耳光。

Krueger坐在Zimo的另一侧,琥珀般棕亮的眼眸盯着YN泛红的脸颊,那里面没有往日的懒散和疏离,只剩下一片沉重到化不开的担忧。偶尔他会用手背轻轻贴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沉默地收回手,将自己那件橄榄绿的冲锋衣外套又往她肩上拢了拢。

“还要多久?”Zimo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点难以抑制的颤抖,他能感受到喷吐在自己锁骨处的呼吸越发的急促与炽热。

Ghost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情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至少一个小时,山路上不能开得太快。”

这说的是实话,通往AX-7基地的道路有一大半是蜿蜒曲折的山路,两侧不是陡峭的坡地就是延绵不绝的密林,现在天色已晚,视线不如白天那般清晰,车速稍微快一点就可能出事,一个弯道失误就是车毁人亡,他已经把车速提到这条路上能跑的极限了,但一个小时还是最保守的估计。

Konig在最后排努力地蜷成一小团,生怕自己挤到任何人,他从座位间的缝隙里一眨不眨地盯着YN的侧脸,冰蓝色的湖泊里有盈盈水光在打转,但他拼命忍着,忍到眼眶都红了些许,也不让那点眼泪掉下来。

Keegan望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从找到YN到现在什么都没说过,可那一直紧握着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他是基地的副指挥,是那个总在计算风险与评估局势的人,但此刻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无辜孩子的体温慢慢升起来。

“Zimo,她现在怎么样?”

Zimo低头看着怀里的YN,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头紧皱:“还在烧,甚至比刚才更烫了一点,不过她没闹,有点……”

他顿了顿,没说完。

有点太乖了,乖得让人心里发酸。

Krueger伸手探进腰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摸到一小板应急用的强力退烧药——那是他每次出门时都习惯性带上的保险,只可惜异界的药物很难穿透YN的身体屏障,上次他们就已经知道了,而且这种退烧药的效果太过霸道,就连身强体壮的Alpha都得谨慎服用,他不确定异界少女那本就脆弱的身体能否承受住这般强烈的副作用。

雇佣兵的手指在外套下缓慢摸索,指尖触碰到了YN的手臂,感受到那片皮肤所散发出来的灼热温度,他的声音透过防护网传了出来:“中尉,能不能再快一点?”

“不能!”Ghost的回答简短直接,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晚上最快就是这速度,我得对所有人的安全负责。”

车厢里陷入沉默。

月光无法照射到的阴影处,Nikto正坐在那里,从上车开始他就一直待在那个位置,整个人几乎快要融进黑暗里。棕金色的头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抿紧的嘴唇,双手放在膝盖上,攥到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自己,但他的信息素已经快把整个车厢都淹没了。

蜂蜜的味道浓郁得近乎呛人,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温暖甜蜜的香甜,而是掺杂了太多东西——血腥,硝烟,还有烧焦般的苦涩,就像是一个被烈火灼烧过的残破蜂巢,又像是被暴力揉拧的细碎蜂蜡,带着一种近乎快要失去控制的疯狂。

太浓了,浓到像Konig这样嗅觉太过敏锐的Alpha不得不用手掩在口罩上,然后往后退缩了些距离,浓到连信息素最为中性平和的Zimo都微微皱起了眉。

暴虐在嘶吼:‘她受伤了!她发烧了!都是我们的错!应该让那些杂碎死得再痛苦一些!’

阴暗在恐惧:‘我们虽然找到了她,但是她受伤了……她会不会怪我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没用?会不会……’

理智在沉默,因为理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知道那轮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月亮此刻正在发热,正在难受,正在离他们很近的旁边轻轻哼哼,而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待。

Nikto真的控制不住,他一直在努力压制,但那些暴虐的情绪、那些血腥的记忆、那些“要是再晚四分钟”的后怕,像源源不断的潮水一样,持续冲击着他本就崩溃过一次的理智防线。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呼吸越来越重,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声,似是一只被关押太久的困兽正在拼命挣扎,脑袋里那场刚刚平息的风暴又开始翻涌,血腥的修车铺,破碎的尸体,以及那片沾染了泥污和殷红的纯白色蕾丝。

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在尖叫,在把他往那个无底的黑暗深渊里拖拽。

一直安静蜷缩在Zimo怀里的YN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湿润,就像是两颗被雨水仔细冲洗过的黑色曜石。

那股又甜蜜又焦苦的气味太过浓烈,浓烈到即使她烧得神志不清也能模糊地感知到其中翻涌的痛苦和自责,她眨了眨眼睛,视线在黑暗中艰难聚焦,最后落在缩在旁边阴影里的Nikto身上。

Zimo察觉到怀里的动静,连忙低头询问:“妹儿?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YN没有回答,她费力地抬起胳膊,相较与Alpha来说太过细弱的小手在空中晃了晃,越过Zimo和Nikto之间那点不算太宽的距离,揪住了还带着些微血迹的黑色袖口。她的眼睛还微微半闭着,脸颊烧得通红,嘴唇也有些干裂,但那几根手指却攥得很紧,像是生怕对方会突然消失一样。

缩在阴影里的俄罗斯人浑身一震,他低下头,望见一只不属于战士的手正攥着自己袖口的一角,那手很小很白,指尖因为发着高烧而透出点淡淡的粉色,就那么努力地抓着他,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却又重得让他无法甩开。

“Nikto……别……”

YN的声音很软,软得像禽鸟高飞时落下的腹部绒毛,带着发烧时特有的沙哑和干涩,虽然她烧得迷迷糊糊,连意识都不大清醒,但她还是能勉强察觉到这股带着些微焦苦的蜂蜜气息与平日里闻见的甜腻有所不同,更像是以前Nikto在仓库里快要失控的那种灼烈。

她不想他再变成那样了。

“别生气……别杀人……”YN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喃喃梦呓,又像是在哄着闹脾气的小孩,她抓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似是在和对方撒娇,“我好好的呢……你看,我回来了……”

那几根抓住衣袖的手指又努力往上爬了爬,握住了Nikto的手腕,滚烫的掌心贴在还带着干涸血渍的皮肤上,就像是烙铁一样烫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Nikto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腕的小手,看着那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看着那双明明已经烧得视线模糊却还在努力聚焦看向自己的眼睛。

他说不出话来,喉咙就像是被千万根针扎了个对穿,每次吞咽都如鲠在喉,眼眶酸涩得像是被打了一拳,那些暴虐的情绪、那些血腥的记忆、那些“我要把所有人都撕碎”的疯狂,在这一刻被YN轻飘飘的一句话全都堵了回去。

她在安慰他?她竟然还在安慰他!明明她才是那个被绑架、被伤害、甚至正在发热的受害者,明明她才是最需要被安慰的那一个,可是她现在却在安慰他……

他想起仓库里那片挂在铁网上的纯白蕾丝,想起那只孤零零倒在笼边的小运动鞋,想起自己站在满地尸体中间,认为再也寻不回月亮时的绝望。

如果不是她足够冷静和勇敢,如果不是她好运气遇到艾斯兰,那月亮现在可能已经……

Nikto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他想告诉她,他找到那个修车铺时里面还有十二个人;他想告诉她,那十二个人现在没有一个还能喘气的;他想告诉她,他把那些碰过她的人的手指一根根掰断,把那些看过她的人的眼球一颗颗挖了出来,把那些将她塞进车里的人的头颅砸得血肉模糊。

但他不敢告诉她,他只能任由那只小小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任由那滚烫的温度通过肌肤相贴传递过来,任由那轻软得像羽毛一样的声音呢喃着“别生气,别杀人,我好好的呢”。

Nikto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回应月光的温柔照拂,但最终也只是勉强发出一声似是哽咽般的破碎喘息。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但又小心翼翼,生怕控制不好力道会弄疼了善良又仁慈的月亮,那双屠戮过太多生命的大手包裹住滚烫的小手,极少示弱的特工低下头,把脸埋进YN未曾染血的手心里。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虽然没有抽噎与哽咽,可这比任何哭泣都要让人心头酸涩,接着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还带着沙哑和破碎的颤抖声音响起,只有一个字:“好。”

那只小手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轻轻地又晃了晃,然后松开了。

YN重新闭上眼睛,将脸埋回Zimo怀里,虽然她还在发烧,但至少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蜂蜜气息没有那么苦涩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和上次截然不同。

Zimo低头看着怀里的YN,嘴角抽了抽,想笑又笑不出来。他瞥了一眼身旁的Nikto,那个沉默又癫狂的家伙依旧缩在谁也看不清的阴影里,但那浓得吓人的信息素和濒临崩溃的狂暴竟然就这么被几句轻到几乎听不清的话语给安抚下去了。

傻妹儿,明明自己都快烧糊了,却还记得要去哄那个快疯掉的斯拉夫人。

而他们这些清醒的人呢?

Zimo抬头,清洌的目光扫过车内——Krueger正盯着Nikto的方向,防护网下的表情叫人看不清,但微微下垂的眼帘揭示了雇佣兵此刻复杂的心情;Konig缩在最后一排,虽然眼眶还是红红的,但冰蓝色的眸子却已经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大概是因为看到Nikto被YN安抚下来而开心;Keegan从平板上收回目光,如同雾霭般朦胧的灰蓝色眼眸里沉淀着温柔;Ghost依旧专注地开着车,但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放松了一些,肩膀也没之前那般紧绷了。

但是他们都在心虚,因为他们都知道Nikto在那个修车铺做了什么,可是他们也都知道,如果是自己先过去的,恐怕做得不会比Nikto好到哪里去。

杀光那些敢碰她的杂碎,碾碎那些敢看她的目光,烧掉那个敢关她的地方。

这不是冲动,这是Alpha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只是Nikto比他们先到了而已,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而已。

如果……如果今晚没有找到她,如果她真的被转运到下一个站点,如果她出了任何事……

Zimo闭上眼睛,不敢再想,只是又将睡着的妹妹拥得更紧了些。

Krueger修长灵活的手指在腰侧的刀柄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用那熟悉的冰冷维持表面上的理智。他想以后要是再有这种事情,下手得更加利落点,千万别留下什么痕迹,更别让这没见过太多血的小天使知道。

Keegan的目光穿过座位的间隙,落在YN安静的睡颜上。他想以后如果再有类似的风险评估,他宁可被队友骂太过谨慎,也绝对不会让任何的意外再次发生,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那是为了保护尚且青涩的孩子,不需要让她知道。

就连Konig,那个最单纯干净的小国王此刻也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如果以后再有人想伤害天使,他一定会比这次更快,更狠,不会和上次在仓库一样,他会更加小心一点,不让天使看到那些黑暗。

Ghost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自己的队员们,把所有复杂的神情尽收眼底,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这座基地里多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事情,得背着点小天使。

艾斯兰也在透过后视镜看着,看那个烧得迷糊的Omega女孩安抚那个浑身透露着杀气的俄罗斯人。

这几个Alpha明明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尖战士,此刻却像是一群做错了事还被抓包的小学生,心虚得连眼神都在飘忽不定。

上将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活了五十年,见过无数Alpha:有在战场上杀红眼的,有在权力场中勾心斗角的,有在床上征服Omega的,有在酒桌上吹嘘自己战绩的。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Alpha。

那几个人的眼神,尤其是当那个女孩抓住Nikto的衣袖说“别生气”的时候,那个俄罗斯人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像是被一道光照进了黑暗的深渊;那个中国士兵抱着她的姿势虔诚得像是在捧着世界上最精美的瓷器;那个雇佣兵虽然戴着防护网,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我会守护这片世界上最后的纯白”;那个高大的年轻人眼眶红红却忍着不哭的样子,活脱脱像一只差点弄丢珍爱玩具的大狗;那个狙击手的目光根本就不是在看一个需要保护的Omega,而是在看一种比责任还要再沉重一些的信念;还有那个幽灵中尉……

艾斯兰的目光落在身侧驾驶座方向,他知道那个家伙此刻在想什么——他在想怎么开得更快一点,怎么让她早点回到基地,怎么确保她没事。

这哪里是士兵?这分明是六条陷入了爱河的蠢狗。

艾斯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一个腺体有严重缺陷的Omega,却让六个顶尖的Alpha沦落成这副可怜的模样,说出去都没有人会相信,但事实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他眼前,由不得不信。

他又想起那个女孩扑向自己时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想起她同自己道谢时的真挚与纯粹,想起她刚刚明明发着烧却还在安慰别人的举动。

一个Omega被绑架后的第一反应是找准时机逃跑,而不是等着Alpha来救,而且逃跑时那么拼命,跑到脚底流血也不肯停下,获救后哭得那般可怜又伤心,却在车上反过来安抚那个满身杀气的俄罗斯人。

这个Omega女孩有点意思。

其实艾斯兰也不知道素来不喜惹麻烦的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调转车头开回去,不明白向来高傲的自己宁愿说谎也要跟着这群Alpha回基地。

也许是因为他在这个女孩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也许是因为电话里那个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声音,也许是因为他看着那群Alpha的眼神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他们至少还敢看,至少还能守着,而他连守着的资格都早已失去。

碧绿色眼眸中的锐利目光穿过重重夜色,望向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基地轮廓,艾斯兰突然有点期待这次“借宿”了。

AX-7基地,一个收容被主流战场淘汰的怪物的避难所,六个Alpha,一个Omega,还有一个声音像极了艾尔梅尔的医者。

他倒要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

·

那辆满载着疲惫与庆幸的黑色军用越野车碾过AX-7基地大门前最后一截碎石路的时候,夜色已经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车灯劈出来的锥形光柱里只有飞舞的蚊虫和路基两侧沉默的针叶林剪影。

Ghost将车停进地下车库里熄火,引擎低沉的震颤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北欧夏夜的细微虫鸣和远处瞭望塔上探照灯转动时发出的机械响声。

中间的车门最先被推开,Zimo抱着YN下车,动作轻得像是怕颠碎这件已经开始出现裂痕的脆弱瓷器,烧得迷迷糊糊的少女蜷在他怀里,脑袋枕靠着他的肩膀,喷吐在脖颈处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偶尔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像只被大雨淋透后只能缩在角落里的幼猫。

Krueger从另一侧绕过来,没有直接上手触碰Nikto——浑身染血的俄罗斯人站在车门边,如同湖水般幽深的湛蓝眼眸紧紧盯着Zimo怀里的YN,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空洞,仿佛灵魂还留在那间堆满残破尸体的修车铺里没来得及回来。

“Arztin女士已经在医务室里准备好了一切,”Ghost走到Zimo身边,目光在YN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Krueger,“你带Nikto去洗澡,把他身上的血弄干净,然后盯着他吃药,今晚他绝对不能再出任何问题了。”

话音未落,Zimo就已经抱着YN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朝着医务室的方向飞奔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又被沉寂的夜色一点点吞没。

Krueger点了点头,伸出手搭在Nikto的小臂上,隔着沾血的黑色布料也能感受到那下面肌肉的僵硬和颤抖:“Nikto,跟我走,先清理,再吃药。”

但Nikto没有动,他的目光追随着Zimo的身影而去,像是在用视线穿透厚实的水泥墙壁,确认那轮好不容易寻回的月亮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她没事了,真的。”Krueger走到他面前挡住视线,那双琥珀般的棕色眼眸隔着防护网与他对视,“Arztin女士在里面照顾她,Zimo也会守着的,你现在这样进去只会吓到她。”

Nikto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反驳些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Krueger拽着他的胳膊,踉跄着朝浴室的方向走去。

Konig站在不远处,208cm的身躯在夜色中像一座伟岸的丰碑,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水光,但又拼命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来。

Ghost从他身边经过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她会没事的,你先去收拾客房。”

小国王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头,然后转身朝宿舍区走去。

车库门口只剩下Ghost和Keegan,以及那位从下车后就一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基地内部设施的上将。

艾斯兰的目光从瞭望塔扫到基地大门,从训练场上的障碍设施扫到三层高的宿舍楼,最后落回Ghost那张被骷髅口罩遮得严严实实的脸上,碧绿色的眼眸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审视。

“基地条件确实简陋,不过比我想象中要干净整洁,你们收拾得不错。”

Ghost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人刚刚分明是在评估基地的防御等级和人员配置,嘴上却只能维持着面对上级时的恭敬语气:“上将过奖,边境基地只有这些基础配置,比不得中央战区的条件。请您先在会议室稍作休息,Konig正在收拾客房,等床铺整理好后会来请您过去。”

艾斯兰挑了挑眉,对这个安排没有表示任何异议,他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近乎宽容的语气说道:“不急,你们先忙你们的,我正好在会议室坐坐,看看你们基地的日常运作如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Ghost面子,又给自己留足了观察的空间。

Ghost和Keegan交换了一个眼神,狙击手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这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的了然,但两人都没多说什么,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领着这位不请自来的上将穿过车库与主楼之间的连廊,朝办公楼的会议室走去。

走廊里的灯光是老旧的暖黄色,还会因为接触不良和电压不稳而微微闪烁,照亮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

艾斯兰走在这条明显缺乏资金修缮的廊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基地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注意到墙壁里镶嵌着的消防栓是十几年前的老型号,天花板上还遗留着几处漏雨时所留下的水痕,但整体维护得还算可以,没有垃圾也没有灰尘堆积,甚至连墙角那些本该藏污纳垢的地方都清扫得很干净。

一群被主流战场放逐的问题士兵,在这个几乎要被世界遗忘的北欧边境,把这座半废弃基地收拾得比很多正规驻地的营房还要整洁。

这个认知让艾斯兰对Ghost的评价又微妙地上调了几分,他见过太多在边境混日子的军官,要么消极怠工得过且过,要么借着天高皇帝远的机会中饱私囊。能把一个被遗忘的废弃基地打理成这般井井有条的模样,要么就是精神有问题闲得发慌,要么就是骨子里自带着那种“无论身处何地都要维持秩序”的本能,而从Ghost在车上的表现来看明显属于后者。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灯光亮起时显露出一间不算宽敞但布置有序的房间:一张长条会议桌擦得干干净净,几把椅子整齐地码在桌边,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地形图和几块写满战术符号的白板,角落里摆着一个放满文件夹的铁皮书柜,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纸张味道,以及尚未完全散去的信息素余韵。

“上将请坐,基地条件有限,只有一间客房,平时没人住,需要打扫一下才能用,请稍等一会,”Ghost走到角落里的茶水台边,那里摆着一个老式的电热水壶和几罐不同种类的饮品,“您是需要红茶,还是咖啡?”

“红茶,谢谢。”

艾斯兰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会议桌上那叠刚被Keegan拿过来的文件——都是些日常巡逻记录和物资申请表格,没有任何敏感内容,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他知道Ghost是在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好让那个浑身是血的俄罗斯人有足够的时间清理干净,好让那个吓坏了的小姑娘有足够的时间被安顿好,好让这个基地里可能存在的秘密有足够的时间被藏匿起来。

但他不急,他已经在这个基地里了,有的是时间慢慢看,慢慢听,慢慢挖出那些被刻意隐藏的东西。

“你那位叫Konig的士兵,就是看起来个子最高的那个,他负责收拾客房?”

Ghost正在冲泡红茶的手微微一顿,他当然听出来艾斯兰话里的试探,毕竟一个位高权重的上将来这种偏远基地“借宿”,客房本应该至少由副指挥来准备,而Ghost却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那个看起来最不靠谱的大个子,这本身就不太符合常规的接待礼仪。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回答的语气,端着泡好的红茶走到艾斯兰身边,将杯子放在桌面上:“Konig是我们这里手工最好的,缝纫、木工、改造器械都很擅长,收拾客房这种细致活交给他再合适不过了。虽然那孩子有社交恐惧症,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但做事很认真,不会让您失望的。”

艾斯兰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发现味道竟然意外地不错,醇厚顺滑,带着佛手柑特有的微酸香气,比他想象中这些边境士兵能喝到的廉价茶叶要好得多。

他抬眼看向Ghost,碧绿色的眼眸里多了些赞许般的肯定:“你对你手下的兵很了解。”

“作为指挥官,了解每个士兵的优缺点是最基本的职责。”

“包括那个精神不稳定的俄罗斯特工?”艾斯兰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在修车铺里杀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Ghost站在艾斯兰身旁,骷髅口罩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但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的闪躲或心虚,只有一种坦然的笃定:“我知道,十二个,但是我也知道,如果当时是我先到的,我杀的也会是十二个。上将,您见过被拐卖的Omega吗?见过那些被关在笼子里当成货物一样转运的女孩们吗?当您亲眼看到自己珍视的人被这般对待时,理智和规则就会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艾斯兰的双眼里沉淀着这些年见过太多黑暗而产生的疲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移开目光,重新端起那杯红茶:“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追究的意思,Alpha会用尽一切手段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人,这是写在基因里的本能,就连法律都承认的减刑条款,只是你最好让他控制下自己,如果再有这种情况时,别留下那么多痕迹,不是每次都有人为你们善后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会议室门口,然后门被轻轻敲响,Konig那颗带着T恤面罩的大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冰蓝色的眼睛在看到艾斯兰时瞬间瞪大——显然他没有想到这位上将会在会议室里如此气定神闲地喝茶,和他想象中那种严肃冷酷的铁血将军形象完全不同。

“房……房间收拾好了,在宿舍楼的三楼,门开着的……”小国王青涩的小破锣嗓子从面罩下传来,带着和陌生人说话时特有的紧张与结巴,“被子……被子是新换的,枕头有两个,一个……一个软一点,一个硬一点……那个,浴室在宿舍楼的走廊尽头左转……额,如果……如果晚上饿了可以去厨房找吃的,老John会……会留夜宵在冰箱里……”

他说得语无伦次,越到后边越紧张,最后干脆闭上嘴站在那里,用那双湿漉漉的冰蓝色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Ghost和Keegan,向他最信任和最依赖的Daddy和Mommy求救。

艾斯兰看着这个两米多高的大个子缩在门口,像一只突然被主人叫去接待客人所以紧张到走路都内八的温顺大狗,面上的表情介于想笑和无奈之间。

有意思,战场上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破门手,私下里竟是这副容易受惊的仓鼠模样。

最后他点评了一句带着点调侃意味的评价:“你从谢菲尔德手里抢来的这位士兵,确实很特别的。”

Ghost走到门边,拍了拍Konig宽厚的肩膀,用那种只有在安抚小国王和YN时才会出现的温和语气宽慰他:“没事,你做得很好,现在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训练呢。”

Konig如蒙大赦,用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速度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于空旷的楼道里激起一连串的回响,又渐渐归于沉寂。

艾斯兰看着门外,忽然问了一句:“他对那个Omega女孩也是这种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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