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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番外—家人[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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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rueger出生在奥地利南部的一个小镇里,镇子不算大,只有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是刷着浅色涂料的矮房子,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种着天竺葵,每到夏天就会开成一片灼灼的殷红。

镇子尽头有一座尖顶的教堂,石头筑成的外墙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但每周日的钟声依旧会准时敲响,浑厚悠长,能传到镇外很远处的麦田里。

他的父母就是在这座教堂里认识的。

那年初夏,母亲从维也纳来到这里,成为教堂新聘的管风琴师。她棕色的长发总是松松地绾在脑后,纤细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时,整个教堂都会被那种美妙的声音填满,就像阳光从彩窗里倾泻而下,流淌在每一排长椅之间。

父亲是镇上唯一的铁匠,每个周日都会来教堂帮忙搬椅子。他手掌上有常年握锤磨出的厚茧,一个人能扛起别人需要两个人抬的长椅,搬完椅子后就坐在最后一排,听管风琴的声音。

后来父亲告诉Krueger,他第一次听见母亲弹琴的时候,手里的椅子差点砸了自己的脚。

“那声音太好听了,”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铁匠粗糙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就像是她用羽毛在我掌心里挠了一下!”

他们相爱,结婚,然后生下了他。

母亲在婚后保留了自己的姓氏,这在传统的小镇里并不常见,邻居们经常私下议论,说铁匠家的女人不懂规矩,哪有结婚后不改姓的?

有人甚至当面问父亲:你就由着她这样?

父亲当时正拎着锤子从工坊里出来,闻言停下脚步,笑着回答:“她的确嫁给了我,但这不影响她有独立的人格。”

那个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走了。

小时候的Krueger不懂这话的意思,他只知道母亲每次听见父亲这么说,都会低下头轻笑,阳光从铁匠铺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棕色的头发上,那笑容浅浅的,眼角的细纹弯成温柔的弧度。

那是他童年里见过最美的画面之一。

他的名字是母亲取的——Sebastian,母亲说这名字在基督教里代表着勇敢和坚韧,而在德语里则带着一点属于森林和传说的古老意味,就像是那些游荡在阿尔卑斯山麓下的自由猎人。

她希望他长大后能被世界温柔以待。

可后来世界并没有温柔地对待他。

但那也是后来的事了。

小时候的Krueger只知道每个周日的早晨,父亲都会把他扛在肩膀上,和母亲一起走过那条石子路去教堂。

父亲的肩膀很宽,坐上去很稳,他能看见远处教堂的尖顶一点一点变大,当钟声在头顶震响时,父亲会抬手护住他的耳朵。母亲哼着管风琴的调子走在旁边,手指轻轻捏着他的小手,阳光落在她棕色的头发上闪闪发亮。

石子路有些硌脚,但父亲走得很稳,教堂的尖顶越来越近,钟声在头顶回响,母亲松开他的手,快步走向管风琴的位置,父亲把他放在最后一排长椅上,揉揉他的脑袋,然后去搬那些需要挪动的椅子。

他坐在长椅上看阳光穿过彩窗,在教堂的石板地面上投下红色的、蓝色的、金色的光斑,那些光斑会随着太阳移动而缓慢漂移,像一群永远捉不住的彩色小鱼。

管风琴响起来的时候,整个教堂都沉浸在上帝的眷顾之中,那声音有时候像流水,有时候像雷声,有时候像风吹过森林。

Krueger听不懂那些曲子,但他知道那是母亲在弹,父亲则是会在搬完椅子后悄悄坐到他旁边,粗糙的手掌搭在他肩上,轻轻跟着旋律点头。

他那时候觉得母亲就是教堂里最漂亮的那扇窗。

他见过父亲在厨房里给母亲打下手,铁匠的那双大手能抡得起锤子,但在捏着小小的厨刀时却显得笨拙又滑稽。父亲切洋葱被熏得眼泪直流,一边哭一边眯着眼睛继续切,切出来的洋葱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母亲笑着把他推出厨房,嫌弃地说:“去去去!别在这儿添乱!”

父亲被推出厨房门后站在走廊里,隔着门听母亲切菜的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傻乎乎的笑。

Krueger从旁边经过,抬头问他:“爸爸,你笑什么?”

父亲低头看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妈妈切菜的声音真好听。”

他见过父亲深夜从工坊回来,工坊的打铁声通常在天黑前就停了,但有时接了急活父亲就会干到很晚,Krueger半夜会被大门轻轻推开的声音惊醒,然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父亲不去洗漱也不去休息,而是先走到卧室门口站一会儿,侧着耳朵听里面的呼吸声,当听见母亲均匀的呼吸后,父亲才会转身去洗漱,动作放得比捕鼠的夜猫还轻。

Krueger第二天早上问父亲为什么要那样做,父亲笑着说:“你长大就懂了。”

他也见过父母吵架,有一次吵得挺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记得母亲的声音比平时高,父亲的眉头拧成疙瘩,两个人的对话像冬天的冰雹一样砸来砸去。最后母亲一气之下摔了勺子——那把用了好多年的木勺子砸在地上,断成两截。

母亲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父亲睡在工坊里。

第二天早上,Krueger去工坊找父亲,看见他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一把刚打好的铁勺子,勺柄处用木块包了一圈,打磨得光光滑滑的,不会烫手。

“来,帮爸爸看看,这个做得怎么样?”

“挺好的。”

父亲笑了笑,回家后把那把勺子悄悄放在了厨房的案板上,母亲看见了,但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用那把勺子给父亲盛了汤,Krueger坐在餐桌边喝着自己那碗汤,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父亲低着头喝汤,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母亲把切好的面包推到他面前,顺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两个人都没说话。

Krueger那时候觉得这大概就是“夫妻”的意思,会欢笑,会吵架,但第二天还是会有热汤喝。

他不知道并非所有人的家庭都是这样圆满的。

·

·

Konig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是从12岁那年开始的,那一年他分化成了Alpha。

本来应该是件好事,Alpha在这个世界里意味着强大,意味着站在顶端,意味着可以保护重要的人。学校里那些还没分化的孩子会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你,老师们会对你多一些耐心,连镇上德高望重的老人都会在你路过时多打量几眼。

但父亲并没有因此而高兴,因为父亲是Beta,母亲也是Beta,Beta和Beta生不出Alpha,这是所有人的常识,是邻居们茶余饭后最爱聊的话题。

所以当Konig的后颈开始发热,当那股甜腻的巧克力信息素第一次不受控制地从腺体里溢出来时,父亲看他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没有骄傲,只有怀疑。

“这是谁的种?”父亲坐在餐桌旁,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眼睛盯着Konig,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母亲正在盛汤,闻言手抖了一下,几滴汤汁洒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放下汤碗,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你说什么呢,他就是我们的孩子啊。”

“Beta生不出Alpha,”父亲把叉子放下,金属和瓷盘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你当我不知道?”

“医学上有过这种案例的……”母亲绕过桌子走到Konig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在发抖,但Konig那时候不知道她在怕什么,只觉得母亲的掌心很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基因突变,隔代遗传,我前两天还特意去查了……”

“你查?”父亲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你查什么?你心虚什么?”

后来的事情Konig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母亲把他推进了房间里,从外面关上了门,接着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传来父亲含糊不清的咒骂。

他缩在墙角,用双手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能从指缝里挤进来,一下一下地扎在他年幼的心上。

那天母亲很晚才进房间,她在他床边坐下,Konig偷偷睁开眼睛,看见母亲正背对着他坐在那里,肩膀轻轻地抖,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Konig不懂什么叫“基因突变”,只知道父亲的眼神让他害怕,他开始躲着父亲,放学后不敢立刻回家,在镇上绕很远的路,等到天完全黑了才敢推门进屋。

但天黑了也不安全,父亲开始酗酒,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酒瓶,喝到脸红脖子粗,然后开始骂,开始砸东西,开始动手。

父亲的拳头落在母亲身上,落在Konig身上,母亲总是护着他,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他前面,替他挨下那些本该落在他身上的毒打。

Konig那时候已经长得比同龄人高很多,站在人群里像根太过突兀的电线杆,但他再高也只是个12岁孩子,他没有力气对抗父亲的拳头,只能看着母亲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来挡在他前面。

“别怕……”母亲紧紧抱着他,声音抖得厉害,但手一直挡在他眼睛上,不让他看父亲那张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扭曲的脸。那只手骨节突出,皮肤粗糙,瘦得皮包骨头,但他躲在后面就觉得安全,像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丑陋都会被那层薄薄的掌心隔绝在外,“别怕……妈妈在……”

他闻着母亲身上很淡的信息素味道,加上一点做饭时沾上的油烟,混成一种Konig以后再也没能找到的独属于“妈妈”的气息。

他不害怕,他知道母亲在,但母亲的手越来越瘦,越来越没力气。

有时候父亲打累了会瘫在沙发上睡过去,母亲就会趁那个空档带着他躲进房间里检查他身上的伤,用热毛巾敷他青紫的地方,一边敷一边掉眼泪,眼泪掉在毛巾上,和热气混在一起。

“疼吗?”她问。

Konig摇头。

其实疼,但他不想让母亲更难过。

母亲把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传上来:“等你再长大一点就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

“那妈妈呢?”

“妈妈不走,妈妈要在这里守着,万一你以后想回来,总得有个地方让你回。”

再后来那些日子在记忆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雾,他只记得一些碎片:母亲脸上的淤青,父亲摔碎的酒瓶,餐桌上越来越冷的饭菜,还有夜里从隔壁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他学会了在父亲回家前躲进衣柜里,那个小小的衣柜里塞满了他穿不下的旧衣服,他蜷在角落,用双手捂住耳朵,祈祷这一切快点结束,祈祷明天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好,祈祷父亲能变回以前那个会把他扛在肩膀上去镇上看赛车的父亲,祈祷母亲不要再哭了。

他祈祷了很多次,但没有用,父亲还是会打,母亲还是会哭,日子还是一天天地往下熬。

直到那天晚上,Konig已经不记得那是几月几号了,只记得那天很冷,窗外的风吹得玻璃嗡嗡作响,父亲又喝醉了,比往常醉得更厉害。

Konig躲在衣柜里,听见客厅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盘子、杯子、椅子,什么都往地上砸,接着是母亲的哭声,比往常更尖锐更绝望,然后是父亲含糊不清的咒骂,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混杂着酒气和恨意。

他用双手捂住耳朵,蜷成小小一团,拼命地祈祷。

Konig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黑暗里待了多久,他听见父亲的诟骂停了,听见母亲的哭声弱了,听见有什么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死了一样。

他不敢出去,就那么蜷缩着,蜷到手脚发麻,蜷到肚子饿得发疼,蜷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

天亮了,有阳光从衣柜门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他的膝盖上,Konig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后,伸出手推开了柜门。

客厅里的光线很亮,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墙上,落在沙发上。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安静,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Konig转头,看到阳光也落在母亲身上,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落在那双还微微睁着的眼睛里,那眼睛看着他,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母亲身下是一滩已经干涸的暗红色,从她的脖颈处蔓延开来,在地板上晕染出很大一片,那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红得发黑,像是被人泼上去的油漆。

父亲瘫坐在旁边,手里还握着半截破碎的酒瓶,玻璃的断口上沾着同样的暗红色,他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墙,口中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嘴唇一开一合地发出些含混不清的气音。

Konig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滩暗红色,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阳光里不再动弹的母亲,看着地板上那片干涸的暗红,看着那个曾经把他扛在肩上、现在却瘫坐在血泊里的男人。

后来父亲被警察带走,那天来的人很多,穿着制服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拍照,记录,问话。

有人把Konig带到邻居家,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坐着等,那水很烫,他捧着杯子,指腹被烫得发红,但他不敢松手。

再后来是法庭,Konig被姑姑领着坐在旁听席上,听那些他听不懂的词汇:故意杀人,死刑,立即执行。

他看见父亲穿着灰色的囚服站在被告席上,头发剃短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但父亲自始至终没有看他。

判决下来的那天,Konig跟着姑姑走出法院,外面正下着雨,天色灰蒙蒙的,冷风直往脖子里灌,姑姑把伞撑在他头顶,自己的肩膀却淋湿了半边。

Konig想,原来祈祷是没有用,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上帝与天使。

姑姑是Beta,姑父也是Beta,他们家在镇子另一头,房子不大,家具老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姑姑对他不算坏,但也不算好。她给他腾出一间储物间,支了张折叠床,把自己的旧衣服接大了给他穿,吃饭的时候会把菜拨到他碗里,但不会多说什么。

姑父不喜欢他:因为他吃得太多——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姑父说了很多遍;因为他长得太快,衣服刚买没两个月就短了,又是一笔开销;不喜欢他那太过甜腻的巧克力信息素,每次从他身边经过都会皱眉头。

有时候Konig经过客厅会听见姑父在和姑姑算账,说这孩子一个月要吃多少,要穿多少,要花多少。

姑姑总是护着他,说“他还是个孩子”,说“等长大就好了”,说“你当年不也是从这么高长起来的”。

姑父就不再说话,但脸色会阴沉得厉害。

Konig开始学会少吃一点,吃饭的时候他刻意放慢速度,等姑父和姑姑都放下勺子,他才敢把碗里剩下的扒完。有时候饿得受不了就去喝水,水不花钱。

衣服短了就短了,他也不吭声,放学后先在镇上逛两圈,等天黑了才回去,尽量少在姑父眼前晃。

但他还是长得太快了,袖子短一截,裤腿短一截,姑姑给他接了好几次,接完又短,接完又短。鞋子也是,永远买不到合适的尺码,只能穿那种最大号的军用靴,又重又硬,走起路来咚咚响。

学校里的孩子开始怕他,不是因为他的身高,而是因为他的信息素,那甜腻的巧克力味从他分化后就一直不太稳定,有时候控制不住会溢出来,很甜很浓,足以让周围的Beta都皱起眉头。

‘Alpha的信息素怎么会是甜的?’

‘好怪的味道哦……’

‘离他远点,听说Alpha都有暴力倾向!’

那些话他听过很多遍,从十二岁听到十七岁,从一开始的难过到后来的麻木,他学会了低头走路,学会了尽量减少存在感,学会了在人群里把自己缩得尽可能小——尽管超乎常人的身高让他这个动作看起来有点滑稽。

姑姑家也不是他的家,姑父的脾气越来越差,有一次Konig放学回来刚推开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争吵声,他站在玄关看见姑父抬起了手,一巴掌落在姑姑脸上。

Konig站在门口看见姑姑捂着脸往后缩,看见姑父瞪着眼睛喘粗气,那一瞬间他想起母亲躺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那滩暗红色的血,想起父亲空洞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出去,那天晚上他在镇外的麦田里坐了很久,盛夏的麦子还没来得及收,风吹过来会带着泥土和麦穗的味道。

他看着远处镇子里的灯火,看着教堂尖顶的轮廓,看着那些他熟悉却又陌生的屋顶。他想起母亲挡在他身前时的那只枯瘦、没什么力气却一直挡在他眼睛上的手,他想起父亲被押上警车时一次都没有回过头的背影,他想他不能再让姑姑变成母亲那样。

那天晚上他偷偷拿了柜子里的证件,他的出生证明和身份卡,去了征兵处,负责登记的士官看他第一眼时愣了一下:“这个头,这身板,才17?你确定?”

Koni□□头。

士官翻着他的证件问:“你家大人知道吗?”

Konig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我没家了。”

士官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但最后士官还是在表格上盖了章:“行,后天有车来接,带上你的东西。”

Konig站在征兵处的门口,想了很久自己有什么东西可以带上,想到最后他也只带上了自己。

走的那天早上,他在姑姑家桌上留了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写在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上:姑姑,我去当兵了,军队管饭,你别担心。

运兵车开出小镇的时候,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夏日的阳光洒落在田野间,亮得刺眼。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小镇,看着那些他从小走过的街道、那些刷着浅色涂料的矮房子、那座尖顶的教堂,想起小时候父亲会把他扛在肩膀上,指着远处的教堂说:“你看那个尖顶,那是咱们镇最老的东西,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老。”

母亲在旁边笑,说你别把孩子摔着。

那时候父亲还会笑,那时候家还是家。

运兵车继续往前开,把小镇远远地抛在后面,Konig坐在颠簸的车厢里,闻着身边陌生士兵身上混杂的气息,听着他们大声的说笑和抱怨,他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尽量不引起注意。

但他太大了,再缩也缩不了多小。

有人问他:“你小子从哪儿来的?”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这个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知道军队管饭。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回去了。

他想也许军队里的人不会像父亲那样,也许军队里的人不会像姑父那样,也许……

也许他能找到一个不用害怕的家。

车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他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努力没让什么东西流下来。

他叫Konig,在德语里是“国王”的意思,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像个国王,他只是想保护妈妈,可是现在妈妈不在了。

也许有一天他能保护一个像母亲一样温柔的人,让她不用再害怕,让她不用再躲在衣柜里祈祷天亮。

也许有一天他也能成为一个真正的Alpha,成为了不起了的将军。

车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麦田,午后的阳光把麦穗染成金黄色,风吹过的时候麦浪就一层层地翻涌,像永远无法靠岸的海。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身后是回不去的故乡,身前是看不清的未来。

·

·

Zimo第一次在餐桌上说出那句玩笑:“所以Keegan像Mommy,Ghost像Daddy?”

Krueger正在用手里的叉子戳着一块土豆,听到这句话时,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动出来,防护网下的嘴角高高扬起,那双琥珀棕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叉子上的土豆差点掉了下来。

“Daddy和Mommy?”他重复了一遍,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Ghost和Keegan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嗯,别说,还真有点那意思。”

Ghost端着红茶的手微微一顿,骷髅面具下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飞过去,冷飕飕的,仿佛能冻死人,但Krueger压根不怕——他见过中尉在战场上杀敌的样子,知道那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杀意,顶多只有想把他扔出窗外的那种恼火,所以他甚至还朝Ghost举了举叉子,算是致意。

Keegan倒是很淡定,狙击手的情绪管理一向到位,甚至还配合地调侃了一句:“那我需要负责做饭和洗衣服吗?”

“你现在不也在做这些?”Zimo摊手,脸上带着那种天津人特有的坏笑,他也不怕Ghost的死亡凝视——反正中尉又不能真把他怎么样——甚至还火上浇油地补充,“中尉负责定规矩,你负责管我们的死活,这不是爹妈是什么?”

Krueger笑得更大声了,这个比喻戳中了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父亲母亲是什么样的。

他见过,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所以当他听见“Daddy和Mommy”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什么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画面:尖顶的教堂,周日的钟声,父亲把他扛在肩膀上走过石子路,他坐在高处能看见远处麦田里翻涌的金色波浪,母亲走在旁边哼着管风琴的调子,手指轻轻捏着他的小手。

那些画面是暖的,是甜的,是他藏在心里最深处的琥珀,所以他能笑出来,能轻松地接话,能在听见“Mommy”这个词的时候,想到的是母亲低头轻笑时眼里的爱意。

但餐桌另一边的Konig没有笑,他缩在Keegan旁边的位置上,T恤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透过面罩上的孔洞,小心翼翼地看向Keegan,又看向Ghost,然后迅速垂下,落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

Daddy和Mommy?

他有过Daddy,但那个Daddy会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他,会在喝醉后打他,会用力把他踹到墙角,疼得他蜷在那里半天起不来。

他也有过Mommy,那个Mommy会用瘦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会用手遮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那些画面。她的手指那么细那么瘦,却一直挡在他眼前,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下来过,甚至在被打得站不起来的时候,还要努力安慰他“别怕,妈妈在”。

但那样的Daddy和Mommy,和Ghost与Keegan一样吗?

Konig不知道。

他只知道Ghost不会用那种怀疑的目光盯着他,中尉的眼神总是很淡,像是在确认他还好好地活着,确认他没受伤,然后就移开视线,从来没有那种让他浑身发冷的审视,也没有那种让人想躲起来的厌恶。

他只知道Keegan从来不会哭,那个狙击手总是很平静,不管发生什么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都没有太多波澜,有时候Konig做错了事,紧张得都快要哭出来时,Keegan也只是轻轻拍他的肩膀,用那种不带责备的温和声音说“没事的”。

Konig的目光又移到Keegan身上,对方正在看平板上的任务详情,修长的手指偶尔滑动屏幕,侧脸被窗外的阳光照得轮廓有几分柔和。他没有回头,没有大声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抬起头和Ghost交流一两句。

Ghost坐在对面,端着那杯永远温热的红茶,他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只是听完Zimo的调侃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那声叹息很轻,像是无奈的默许,又像是放弃挣扎的无力。

他们没有吵架,没有摔东西,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他们就那样坐着,一个说话一个听着,偶尔目光交汇确认什么,然后又移开继续做各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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