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潇峰正要往里走，身后传来一声佛号。

“二位施主。”

她回头，一个胖大的和尚站在她们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他身上穿着金线绣边的袈裟，面容圆润，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穆潇峰瞪大了眼珠，心道：日日吃斋饭也能把自己吃成这样吗……

柳辞湫微微欠身：“您是……永宁禅寺的方丈吧。”

方丈双手合十，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先在柳辞湫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穆潇峰身上。穆潇峰注意到他的眼神在她袖口处多留了片刻，那里露出一截纱布，是她没拆的伤。

“二位施主远道而来，贫僧有失远迎。”方丈的声音不高不低，“本寺虽处深山，却也算是附近名刹。二位既是有缘人，贫僧便让人带着四处看看？”

柳辞湫笑了笑，像是知晓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有劳方丈了。”

方丈接过银子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接过一片落叶。他随手将银子拢进袖中，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既是诚心礼佛，贫僧自当好生招待。”

他招手叫来一个小沙弥，吩咐了几句。小沙弥点头，转身朝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穆潇峰跟在柳辞湫后面，经过方丈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浓的檀香味，檀香味后，又是一种让穆潇峰说不出来的味道。

小沙弥领着她们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子不大，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阳光。北面是一排禅房，门窗半掩，南面是经楼，楼上隐约传来翻经书的声音。

穆潇峰正四处张望，一扇禅房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小和尚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药碗，碗里的药汁黑乎乎的，冒着热气。他走得很急，差点撞到穆潇峰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小和尚赶紧道歉，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穆潇峰摆摆手。她往禅房里瞥了一眼，门缝不大，只能看见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薄被，额头上还覆着湿布。

另一个小和尚从里面跟出来，接过药碗道：“了缘师兄，我来吧。”

“不用麻烦了，我弟弟只是小风寒，我会照顾他的。”那人拿回药碗，转身去了柴房，走前还关上了门。

柳辞湫看了一眼穆潇峰，穆潇峰也看了她一眼，相顾无言。

小沙弥领着她们继续往前走，边走边絮絮叨叨地介绍：“这处院子是本寺的经楼，后面是藏经阁，前面是禅房，平日供香客歇脚。二位施主若要在寺中留宿，贫僧可去安排。”

柳辞湫点头：“有劳了。”

小沙弥把她们引到经楼前，便告退了。柳辞湫推门进去，穆潇峰跟在后面。经楼不大，上下两层，木质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有些经卷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和墨汁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檀香。

柳辞湫在一楼转了一圈，抽出一本经书翻了几页，又放了回去。

穆潇峰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就一个人靠在窗边往外看。从这里能看见那排禅房，那个端药的小和尚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空碗，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

“在看什么？”柳辞湫走过来。

“那两个和尚。”穆潇峰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好像是兄弟，弟弟生病了，哥哥正在照顾他。”

柳辞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她们在经楼待了没多久，小沙弥就来请她们去用斋饭了。

天色暗得很快，等她们用完斋饭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小沙弥把她们领到后院的一排客房前，推开门，点上了灯。

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屏风。窗子半开着，能看见外面黑黢黢的山影和零星的几点星光。

小沙弥退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穆潇峰坐在床边，看着柳辞湫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月光从窗子漏进来，落在她肩上，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

“姐姐。”穆潇峰叫她。

柳辞湫没有回头：“怎么了？”

“你说，菩萨真的能听见人心里想的事吗？”

柳辞湫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她转过身，走到穆潇峰面前，低头看着她。穆潇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缩了缩。

“早点睡。”柳辞湫说。然后她绕过屏风，去了另一张床。

灯灭了，房间里只剩下月光，薄薄一层，铺在地上。

穆潇峰躺着，听见屏风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是柳辞湫躺下的声音。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不是说菩萨千手千眼吗？要是他真的能知道穆潇峰现在心里在想什么，那他能帮她实现自己的愿望吗？

穆潇峰睁开眼。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

柳辞湫道：“嗯。”

“你睡了没？”

“……我要是睡了，就不会回你了吧。”

穆潇峰翻了个身，面朝屏风。月光把屏风照得半透明，她能看见柳辞湫模糊的轮廓，侧躺着，面朝她这一边。

“你在想什么？”穆潇峰问。

柳辞湫沉默了一会儿，屏风那边传来她的声音：“在想……明天去拜哪一尊菩萨。”

穆潇峰以为她在开玩笑，轻声笑了：“拜哪尊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啊。”柳辞湫说，“有的管平安，有的管姻缘，有的管生意兴隆。求错了，就不灵了。”

穆潇峰在黑暗里眨了眨眼：“那你要求什么？”

柳辞湫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风吹进来，灯芯灰烬被吹散，飘在月光里。

“求什么怎么能告诉你……”

屏风那边安静了一瞬，穆潇峰看见那个模糊的轮廓动了动，像是在翻身。

“你想求什么？”柳辞湫问道。

穆潇峰盯着那面屏风，盯了很久：“我没想好……”

柳辞湫笑了出来：“睡吧。”她转过去，面朝墙壁。

第二天一早，她们去了宁安殿。

晨光从殿门涌进来，照得满殿金黄。佛像高踞莲台，低眉垂目，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慈悲。

柳辞湫跪在拜垫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穆潇峰站在她身后，她没有跪下，只是看着柳辞湫，像是想通过她的背影读出她此刻的想法。

柳辞湫就跪在那里，红色的衣裳铺在蒲团边上，像一朵开在佛前的花。

穆潇峰突然觉得，也许菩萨是真的存在的。

柳辞湫叩了三个头，起身。她把穆潇峰拉到另一个拜垫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跪下去。

“你也拜拜。”柳辞湫说。

穆潇峰被她按着跪了下去。她看了一眼佛像，佛像也看着她。

她不知道该求什么，转头看了一眼柳辞湫。柳辞湫站在她身侧，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眉尾那颗痣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就像凝固的泪滴。

穆潇峰忽地想通了，她知道自己想求什么了，她转回去，看着佛像，闭上眼睛。

她知道，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只是，当信仰真的出现在面前时，穆潇峰就像飘在海中的人发现了一根浮木，就算知道作用微乎其微，还是想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她双手合十，心中默念道：

今日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我穆潇峰在此立誓，与柳辞湫永结同心，终身不悔。

既然你要成婚，那我就在这漫天神佛前，和你拜了这天地。就算不能生同衾，死同穴，也要寸心不离，相守一生。

从今往后，风雨同舟。

不求岁岁年年常相伴，只求守你身侧护你周全。

一生一世，永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