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异梦孤榻眠 佛前私拜结天盟

天还没亮，穆潇峰就被柳辞湫叫起来了，她坐在床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嗓音还没完全化开，道：“姐姐，你这么早叫我做什么……”

柳辞湫已经穿戴整齐了，她将手中的外衣抖开，然后轻轻地披在了穆潇峰身上。

“快起来吧，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穆潇峰打了个哈欠，将一只胳膊穿进衣袖，还剩一只袖子就这样垂在了被褥上。

“去哪里啊？”

柳辞湫笑了一下，便抬手帮她梳理头发，她梳得很轻，梳齿穿过穆潇峰的发丝，落在了柳辞湫的眼中：“去了你就知道了，还怕我把你卖了吗？”

穆潇峰身前一晃，倒在了柳辞湫的怀中，又依依不舍地蹭了好一会才肯起床。

穆潇峰不知道柳辞湫要带她去哪里，反正跟着就对了。两人坐上马车，一路的颠簸让本就没睡醒的穆潇峰更困了，许是前段时间心事重重，导致她夜不能寐，好不容易睡了个好觉，又一大清早就被叫醒了。

穆潇峰撑不住了。她伸了个懒腰，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结果顺势又倒了下去，躺在了柳辞湫的腿上。她用力睁开眼睛，用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看着柳辞湫的脸。柳辞湫也发现了，用手指的关节敲了两下穆潇峰的脑袋，道：“要是困了就眯一会，提溜着你的眼珠子瞎看什么？”

穆潇峰被戳破了也不害臊，稍稍侧身，又伸出自己那两只不安分的手环住了柳辞湫的腰：“要是姐姐以后嫁人了，我可就没得看了，现在还不能让潇峰多看两眼吗？”

柳辞湫被她噎住了，本想呛几句穆潇峰，结果反倒自己先羞了起来：“你瞎说什么呢……成婚又不是死了……怎么就见不到……”

穆潇峰看她这般扭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穆潇峰抱她抱得太紧了，柳辞湫的脸竟然透出一丝微红。穆潇峰却没有沉醉在这抹红润中，她慢慢松开了手，平躺在了柳辞湫的腿上，忽道：“姐姐，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对我说过一句‘躬自厚而薄责于人’？”

柳辞湫思考了一瞬，道：“怎么了？”

穆潇峰闭上了眼睛：“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柳辞湫见她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样子，也就不再多问了。可谁知，没安静多久，穆潇峰就道：“姐姐……你能不能，躬自薄而厚责于人？”

柳辞湫本来也准备闭上眼睛眯上一觉的，结果穆潇峰没头没尾地讲了这样一句话，她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穆潇峰嘟嘴道：“你就比我大了三岁……”

柳辞湫眼含笑意道：“大你三天也是大。”

穆潇峰没有再反驳了，这回她真的闭上了眼睛，在柳辞湫的腿上睡去了。

等她再醒来，还是被马车的颠簸给震醒的。穆潇峰皱眉，撑着身子爬了起来，柳辞湫也刚醒过来。穆潇峰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窗外山风穿过林叶，远处隐约有溪流叮咚，混着几声清越的鸟鸣，路边生着丛生的野苔，落满层层枯败的落叶。她们现在在一座山上。

穆潇峰又问道：“姐姐，你现在可以和我说我们要去哪里了吧。”

还不等柳辞湫回答，前面的车夫就一嗓子打破了这份静谧：“小姐，我们到了！”

马车停下，柳辞湫下车，穆潇峰也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当穆潇峰抬头的瞬间，眼前朱红宫墙连绵起伏，层层飞檐翘角刺破苍青色的天幕，鎏金瓦顶熠熠生辉，殿宇依山势层层叠叠。山门巍峨肃立，巨大的铜鼎青烟袅袅，檀香漫溢整座庭院。

柳辞湫看了一眼穆潇峰，嘴角轻弯道：“带你来上香。”

穆潇峰继续抬头，看见了寺庙上的牌匾，用端正的大字写着：永宁禅寺。

“上香？”

柳辞湫点头，随即向前走去：“嗯。”

穆潇峰不懂柳辞湫为何要带她来上香，穆潇峰活了也快小二十年，就从来没信过这种东西。她快步走到柳辞湫身边问道：“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柳辞湫道：“你最近总是忧心忡忡的，来寺庙烧烧香、拜拜佛，也好求一时安稳。”

穆潇峰笑了出来：“一时安稳能求来，那一世呢？我总不能一直求吧……”

柳辞湫停顿，随后道：“也可以啊。”

“……”穆潇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既来之则安之，她虽然不信，但既然柳辞湫带她来了，那她也就秉持着随遇而安的态度，走进了这座寺庙。

但两人走进的庙宇其实不是永宁禅寺的主殿，而是一座接引庙。

为了让上香求佛的人诚心而来，进入主庙必须要爬上一千零八十级台阶，才能有缘见到天尊一面。

穆潇峰本来就困，一看还有这么多路要走，瞬间就瘫在了山腰上。

柳辞湫扶着她，道：“走吧。”

“姐姐……”穆潇峰又眨起她那双大眼睛，“真的要爬吗……潇峰好累……”

柳辞湫本来就是个好说话的人，穆潇峰心中十分自信，只要自己和以前那般撒撒娇，柳辞湫就定会顺着她的意愿。可谁知，柳辞湫这回却斩钉截铁地摇头，道：“别抱怨了，快走吧。”

撒娇不管用了，柳辞湫还这般认真，穆潇峰没法，只好不情不愿地往山上走。

两人越往上，身边就越多上山朝拜的人。晨雾缭绕青石长阶，香客布衣素履，沿山路缓步而行。更有人三步一叩，额抵石阶，肃穆无言。

山风寂寂，叩拜之声连绵回荡林间。

渐渐的，穆潇峰也没有了一开始的抱怨。她抬头，隐约看见山顶云层包裹下那座金碧辉煌的寺庙，而自己的身边，有人跪拜，有人双手合十，这万千虔诚心念，皆悠悠飘向山顶古寺，飘向心中的美好未来。

两人接着向上走，周围的人没有刚刚这么多了。

穆潇峰爬得稍微比柳辞湫快一点，喘气间隙，穆潇峰回望身后，一片青翠山脉蜿蜒而下，在这群山之中，穆潇峰眼中独独只容下了一抹风景。

柳辞湫还是穿着那身红衣，在这群山之中，格外耀眼。

微风袭来，吹散了柳辞湫的发丝，发色像墨汁洇在了穆潇峰眼中，而她眉尾那颗痣，就是这幅画卷的落款。

柳辞湫再一次发现了穆潇峰的目光，她抬头，二人目光对上的瞬间，柳辞湫笑了出来。

笑得很漂亮，眼睛都眯了起来。

穆潇峰也笑了，自己的身边是云蒸霞蔚，头顶是梵音渺渺，可穆潇峰却只能看见，那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菩萨。

“娘……我能不能不爬了……我腿疼……”

一道稚嫩的童声在穆潇峰耳边响起，她循声望去，发现是一个约莫只有六七岁的女童坐在石阶上，膝盖处还有一片殷红的伤口，还淌着血丝。

“这怎么行？都爬到这里了，再走一点就到山顶了，要是中途折返，是对神明的大不敬啊！”

“可是……可是我的腿真的很疼……”那小姑娘啜泣了起来。

柳辞湫也看见了，她走了过去，蹲在那女童面前轻声道：“小朋友，你的腿是怎么弄的？”

小姑娘也是疼得厉害了，哭了出来：“我刚刚不小心踩空，摔了一跤……腿摔伤了……”

柳辞湫得知前因后果后，起身对那小姑娘的娘亲道：“我略微懂一点医术，可否让我帮她处理一下？”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一点小伤罢了，我和你说，就要这样摔上去，才显得更诚心呢！”

柳辞湫道：“天神爱世上的每一个人，诚心定是有的，但要让孩子带着伤上去，他们看见了，也会不忍的。”

她这么一说，女童的母亲也就松口道：“那就麻烦姑娘了。”

柳辞湫看了一圈，走到石阶不远处的山林中，采了一把草药，在手中揉碎、揉出汁水后，敷到了那女孩的腿上：“小姑娘，这种药只能帮你暂时缓解一下疼痛，等下山之后，记得让你娘带着你去好好处理一下，要是发炎了就不好了。”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姐姐……”

接着，她就站了起来，她娘亲扶着她，谢过柳辞湫后，又慢慢往山顶去了。

穆潇峰站在一旁，将刚刚发生的事情收入眼底。等见不到那对母女的身影后，柳辞湫才走到了穆潇峰的身边。

穆潇峰道：“姐姐什么时候还懂医术了？”

柳辞湫接着往上走，边走边道：“你都去千峰阁习武了，我总不能落下吧？有一技之长，才能追得上你啊。”

穆潇峰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她的脸在她讲完后瞬间爆红：“你、你……你说什么呢……”

“怎么了？”柳辞湫看了一眼穆潇峰，看见了她通红的脸蛋，担心了起来，“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

“没事！”

穆潇峰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脸红，柳辞湫明明只是很正常地在讲一件事情，可被穆潇峰听进去，却彻底变了味道。她不敢再看柳辞湫了，一个人蒙头往上爬。

又走了一会，总算是登上正殿了。两人在正殿之中逛了逛，但说是逛，其实穆潇峰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柳辞湫走在她前面半步，经过每一尊佛像都会微微驻足，仰头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穆潇峰就跟着她，从宁安殿走到永乐殿，又从永乐殿绕到后面的澄心殿。殿宇越来越宏大，佛像越来越高大，当这份震撼真正摆在她面前时，穆潇峰也不禁心中感叹了起来。

“姐姐。”穆潇峰凑上去，“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柳辞湫摇头：“没有，但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

柳辞湫没回答，只是抬手朝前面指了指。穆潇峰顺着看过去，发现她们已经走到了寺庙最后面的一处院落。院门半掩着，里面是一排禅房，门窗紧闭，廊下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僧衣，在风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