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时花簪鬓上痕 今朝红盖掩芳尘
穆潇峰睁眼,最后看了一眼面前怜悯众生的大佛,提起下摆站了起来。
她转头,看见柳辞湫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穆潇峰却叹了口气,道:“我们回去吧。”
柳辞湫上前,拉住了她的手,道:“好。你放心,从今往后,定会风调雨顺的。”
穆潇峰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中,她握紧了柳辞湫的手,在心中不断地重复着,风调雨顺、风雨同舟这八个字。
等上了马车,穆潇峰像是如梦初醒般,她抵在马车车壁上,看着她们来时的风景,愈发觉得这样的美好太不真切,胸口也渐渐发慌。柳辞湫也看出来了穆潇峰不太对劲,关切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穆潇峰摇头:“没有……我只是,有点害怕……”
柳辞湫不解道:“害怕什么?”
穆潇峰开始浑身发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姐姐……你今天能不能,再陪我一天……”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柳辞湫真的太忙了,忙到哪里都需要她,就连自己也是。穆潇峰明白的,明白自己本不该这般任性,对柳辞湫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可是穆潇峰真的很害怕。她知道一切都是泡影,昨日乃至刚刚发生的事情都很不真实。
即便都是假的,但穆潇峰还是想努力一下,努力将这场荒诞的美梦,延迟得长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天,多一天也好。
而这个念头冒出来时,穆潇峰脑海中出现了浑身是血的叶秉忠,还有被关在地牢濒死求生的自己。
她这才明白,其实二人的感情,早就已经被宣判死刑了。是她自己的愚钝,是她自己太过自信,才导致到现在都还不愿意相信,原来心中那簇正在盛开的桂花,已经一步一步,走向凋零了。
穆潇峰不敢去看柳辞湫的表情,她认为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十分可笑。垂死挣扎,跳梁小丑。
“可是……可是云杉那边……”
不出所料,柳辞湫犹豫了。
穆潇峰抖得更厉害了,她泪眼花花,鼓起勇气看了一眼柳辞湫,渴求道:“就一天,好不好?”
柳辞湫道:“可以是可以……但我晚上必须要去一趟云杉……”
她已经退了一步了,按理说穆潇峰不应该再这样胡搅蛮缠下去,可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她就是想要柳辞湫完完全全地,只属于她一个人。穆潇峰的眼泪冲出眼眶,掉在了心中的那朵花上。
“不要……柳辞湫,我不要……潇峰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我就只想要你陪我一天。”
柳辞湫帮她擦掉眼泪,这一回,她没有接住那颗星星。
“可是我昨日已经陪你了,不是吗?不要哭了……你现在浑身发抖……”
穆潇峰抓住柳辞湫的手,用力地往自己脸上贴:“求你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还要颠簸,柳辞湫被震得一晃,盘好的头发也已经乱了:“好吧……”
两字说出口后,穆潇峰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她虚弱地靠在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憋在胸口,不愿意吐出来。
马车走了很久,等到了平朔后,穆潇峰的脸色终于好一点了。
柳辞湫将她扶下车,道:“你想让我陪你去哪里呢?”
穆潇峰思考良久,缓缓吐出:“聚千堂。”
柳辞湫微微蹙眉,又迅速道:“好,那咱们就去聚千堂。”
剩下的一点路程,两人是走过去的,穆潇峰特地要求的,她不要坐马车,她就要走路。
一路上,两人的距离说不上远,但绝对不近。
平朔的秋天已经来了,虽然秋天来了,但天气也没凉快到哪里去。就冷了几日,秋老虎就如期而至了。这样时冷时热的天气,弄得花都不知道该怎么开了,本来早就应该谢掉的槐花,现在依旧茂盛。
槐花影下,二人并肩。秋风阵阵,醉人心弦。
穆潇峰低头,看着柳辞湫的影子,又不受控制地,踩了上去。
就这样踩了一路,两人终是走回了聚千堂。
一进门,就看见刘二叔一脸怒气地在训斥林三林四。这两个孩子看见穆潇峰回来了,就像抓住救兵一般疯跑到她身后,林四道:“穆姐姐救命!刘二叔疯了!”
刘二叔也走了过来,看见穆潇峰,面上的怒色微消,道:“潇峰你回来了啊。你别护着这俩崽子,我看是要翻了天啊!我好不容易偷回来的鸡,他们俩居然给我送回去了!你们知不知道找一户戒备心没有这么重的人家有多难!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林四可怜巴巴道:“可是……可是我看那老奶奶太可怜了……一家人都不在,就一只鸡陪她……您还给偷了……”
刘二叔满脸憋得通红:“你!我……林三,你可怜别人,有没有人来可怜可怜我们?你知道,聚千堂这几个月,有多少人,是活活饿死的吗?”
穆潇峰插嘴道:“好了嘛,刘二叔……他们也是心善……孩子有善心是好事,您就别怄气了。”
刘二叔道:“潇峰你怎么也这样不懂事了?是,孩子有善心是好事,但善心也不能当饭吃吧!你看看这俩人,明明是长个的年纪,现在饿的瘦骨嶙峋的,好看吗?以后出去了,是要被人欺负的啊!”
穆潇峰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刘二叔……他们……”
“今天我来买菜吧,一会尝尝我的手艺。”
穆潇峰转头看去,柳辞湫正笑眯眯地对刘二叔说话。
林四也赶紧搭腔:“对对对!这个姐姐做饭一定很好吃!刘二叔,一会我们一起尝一下吧!”
刘二叔看着柳辞湫,道:“你是潇峰的朋友吧?”
柳辞湫道:“是啊,潇峰总是和我提起您呢,她说您和方堂主,把聚千堂管得特别好,就和一个家一样呢。今天潇峰特地带我来,您也别嫌我手笨,主要我也很想和大家一起好好吃顿饭。”
林三林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穆潇峰的腿上,转移到柳辞湫的腿上了。
刘二叔被柳辞湫说的不好意思,揉了揉下巴上的胡子道:“哎呦,没有姑娘说的这么好,既然这样,我就暂时放过这俩崽子一马,你们好好聊吧,我先走了。”
林三林四刚松口气,刘二叔就又突然转头道:“别让他们再出现在我面前!”
吓得两人一个躲到穆潇峰身后,一个躲到柳辞湫身后。
等人彻底走了,林四才长呼一口气,林三则道:“穆姐姐,这个穿红衣的姐姐比你聪明。”
穆潇峰揪起林四的耳朵,道:“我知道!不用你再说一遍!”
话说出口不得不执行,两大两小就这样去菜市口买菜了。
柳辞湫还真是什么都会,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就连挑菜也挑得完美无缺。
柳辞湫拎着刚挑好的嫩青菜,回头就见穆潇峰被林四缠得没法,正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把林三的脑袋按在菜摊的萝卜堆上。
林四嘴巴动个不停:“穆姐姐你看!这个萝卜红通通的!”
“你看你哥现在红不红。”
林四又道:“穆姐姐,你说我更像小萝卜头,还是我哥更像呢?”
柳辞湫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敲了敲两人的脑袋:“别闹了,再耽误下去,你们今晚要吃生青菜了。”
回到小院,穆潇峰掌勺,柳辞湫在一旁打下手,林三林四蹲在灶台边,一个递蒜一个递葱。
林四还是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锅气升腾里,柳辞湫切菜的手稳得很,刀落脆响,连带着把穆潇峰的手忙脚乱都衬得软乎乎的。
闹了一通,穆潇峰的心情明显比早上好多了。
到了吃饭的时间,林三林四把方广仁叫了过来,刘二叔也来了。
六人齐坐一桌。柳辞湫率先开口道:“大家不用担心,我多买了一些干粮还有小菜,还有刚刚炖好的汤,已经送到剩下的人那里去了。”
刘二叔对柳辞湫的做法赞不绝口,说她年纪不大但做事妥帖认真。
方广仁却始终一言不发。
穆潇峰问道:“方叔,阿筝呢?林三林四,你们没去叫他吗?”
林四道:“我们去了啊,他不愿意来。”
林三道:“他还在生气。”
穆潇峰顿住了,过了这么久了,阿筝还在和他置气。
“哦,那算了吧,我们自己吃。”
众人动筷,林四吃得最香,刘二叔一边吃一边夸柳辞湫,只有方广仁一个人闷闷不乐的。
餐桌上的氛围欢快中透出一丝微妙的诡异。
终于,方广仁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柳姑娘,今日就麻烦你了,等吃完饭,你就赶紧回家吧。”
穆潇峰夹到嘴边的菜抖了一下。自己好不容易把柳辞湫求来的,要是因为方叔一句话人就走了,她穆潇峰绝对会死不瞑目。
“方叔,您这是做什么?辞湫好不容易给我们做一大桌菜,您现在就赶人走?”
方广仁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米饭:“是我让她做的吗?”
穆潇峰放下手中的碗:“您怎么能这样说!辞湫要来也是我让她来的,做饭也是我求她的,您这不是吃饱了把桌掀了,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方广仁也将手中的碗重重地摔在桌上:“你就是这样和长辈说话的是吗!穆潇峰,你动动你的脑子想想!柳家小姐要成亲的消息,现在平朔还有谁不知道啊?你就这样每天粘着人家,两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卿卿我我,像话吗?”
穆潇峰愣住了,是啊,两个姑娘,更何况柳辞湫马上就要成亲了,整日卿卿我我,的确不像话。
她将一口饭扒到嘴里,桌上刘二叔、林三林四被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有柳辞湫还在神态自若地吃饭。
她道:“方堂主,是我粘着潇峰的。”
“呵呵!你们两个!”方广仁整张脸都气成绿色了。
气氛越来越诡异,穆潇峰再也吃不下去,放下碗筷就拉着柳辞湫走了。
方广仁在两人身后大喊:“你走吧!你走了就不要再舔着脸回来见我!”
刘二叔想安慰他,却被他骂了回去。本来好好的一家人一起吃顿饭,现在却搞得这么难看。穆潇峰心中郁结,脸又耷拉了下来。她用余光瞟了一眼柳辞湫,问道:“刚刚方叔说的,你别放在心上……他这人就是这样的……”
柳辞湫道:“做不到。”
穆潇峰停下脚步:“姐姐,你千万别多想。方叔他……他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