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未凉身已困 此心不负少年时

穆潇峰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赤鹰出鞘的瞬间，剑光如雪雾般扫过最前排两人的刀锋。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山间炸开，火星溅落在枯叶上。她旋身避开左侧劈来的长刀，赤鹰回带，剑刃划破那人的手臂，鲜血飞溅在她早已辨不出颜色的衣襟上。

“她只有一个人！”有人在喊，“围住她！”

穆潇峰紧了紧牙齿。

她踏前一步，赤鹰直刺过去，逼退正面的三人，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旋身而起，剑锋划出一个半圆，将右侧包抄过来的两人逼得连连后退。

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被剑尖划过胸口，惨叫着跌倒在地。

但万龙堂的人还在涌上来。

刚倒下去两个，又有四个涌上来。刀剑从四面八方招呼过来，穆潇峰咬牙硬接了一记劈砍，虎口震得发麻，赤鹰差点脱手。她侧身闪过一杆刺来的长枪，反手抓住枪杆，用力一拽，将那持枪之人拉近，膝盖狠狠顶进他的小腹。那人闷哼一声，松了枪杆，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穆潇峰夺过长枪，左手枪右手剑，横扫一圈，逼退了近身的几人。

“她撑不了多久！”为首的那人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耗着她！”

穆潇峰皱眉，他们说得对，自己刚从山坡上滚下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再这样下去，迟早成为瓮中之鳖。

她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准备奋力一搏。

她将长枪掷出，正中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追兵，那人应声倒地。赤鹰在手中转了个圈，她重新双手握剑，迎上正面冲来的三人。

第一剑，劈开当先一人的刀锋，顺势欺身而入，肘击对方面门，鼻血横飞，那人仰面倒下。

第二剑，反手横扫，逼退左侧偷袭的人，剑锋擦着他的喉咙过去，差一寸都算她白练三年。

第三剑，直刺而上，正中右侧那人的肩窝，拔剑的瞬间，血跟着剑身一起涌出来。

三人纷纷倒下。

穆潇峰喘着粗气，撑着膝盖站直。她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手臂酸痛的快要疯了，每一次挥剑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她不能倒。倒下了，叶秉忠就白死了，石盒就会被抢走，她今天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她抬起头，扫了一眼周围。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剩下的几个举着刀，远远地围着她，不敢上前，都十分惊恐地望着穆潇峰。

有人哆哆嗦嗦地问：“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唤风雁……我听过她……好像是千峰阁里的天才……我们会不会打不过她……”

穆潇峰没空管她们在说什么了，她随手将碎发别到耳后。

“来啊。”她哑着嗓子道。

没人回答。

她没有浪费时间。趁着这几个人被她震住的空当，她飞快地钻入树林，蹲下身，将怀里的石盒掏出来，塞进旁边一棵老松树根部的洞里，用碎石和泥土把洞口掩住。

手指被碎石划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埋住了那个洞口。膝盖磕在树根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盒子藏好了，万龙堂的人也追了过来，火把照亮了漆黑的山林。

她站起来，重新握紧赤鹰，对着那几个不敢上前的追兵抬了抬下巴。

“再来啊。”

这时，又有人冲上来了，穆潇峰咬着牙举起赤鹰，迎上最前面那人的刀锋，顺势将对方的刀压下去，抬脚踹在他膝盖上。

那人惨叫着跪倒，她侧身让过另一人的劈砍，赤鹰反手一挥，剑背砸在那人后颈，人便软绵绵地趴了下去。

她来不及收剑，又有人过来了，她只能偏头，刀锋擦着她的耳廓过去，削断几根头发。她趁势向前一顶，肩膀撞进那人怀里，左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骨头发出脆响，刀掉了。她将人推开，赤鹰跟上，剑尖抵在他喉前。

那人举着双手，不敢在动了。

穆潇峰喘着粗气，扫了一眼周围。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剩下的几个远远站着，没人再敢上前。她的手臂在抖，虎口已经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她脱力般半跪了下来，一只手扶着地面，努力直起上半身，让自己看起来依旧不可一世。

话音未落，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从山道那边涌过来，把半个山头照得通红。整齐的脚步声、盔甲碰撞的金属声、还有马匹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像一股洪流，朝她这边碾压过来。

围攻她的那几个人如释重负，纷纷收刀后退：“太好了！还好头儿有先见之明，发了信号给堂主，不然就完蛋了！”

剩下的人让出一条路。而穆潇峰还拄着赤鹰，单膝跪在地上。

突然，她开始大口喘气。她的视线已经被汗水模糊了，只能看到一片火红的光中，一道玄色的身影缓缓走近。

而那道身影后则是更多的人，匆匆赶了过来。他们以玄衣人为首，依次排开，站在了穆潇峰面前。

穆潇峰晃着身子站了起来，她看着面前的人，神色凝重，但嘴角却微微上扬，问道：“王昭龙？”

那人笑了一下，道：“不错。”

王昭龙转头看了一圈周围，狼藉一地，横尸遍布，笑道：“这都是你干的？”

穆潇峰不愿看他，把头瞥了过去，不回答他的问题。王昭龙也不恼，继续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有人开口道：“堂主，她就是唤风雁。”

王昭龙像是早就意料到一般，靠近了穆潇峰一点，看着她的脸道：“唤风雁，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仅凭一人之力，便折我万龙堂这么多人，果真好身手。”

穆潇峰还是不理他，冷笑了一声。

突然王昭龙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穆潇峰听得一头雾水，干嘛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关他什么事？

见她不说话，周围又有人开口了：“你真是不识抬举！我们堂主问你名字，就是有意将你纳入麾下，你装什么清高？”

终于，穆潇峰开口了：“纳入麾下？堂主早就知道我是千峰阁人吧？我若进了万龙堂，不仅是给千峰阁蒙羞，对万龙堂来说也不光彩。堂主此举未免也太轻率了吧！”

“你竟然敢这么和堂主说话！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语落，就有人要冲上去。王昭龙抬起手臂，拦下了想要冲上去的人：

“女侠，你还年轻，江湖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况且，在你之前，也有过先例。”说完，他就对穆潇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看得穆潇峰胃里一阵翻涌。

其实说实在的，王昭龙长得不算差，个子很高，身形挺拔。可只要这张脸出现在面前，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长相，只会让人觉得喘不上气，难受得要命。

穆潇峰道：“先例？我们千峰阁可不会有这样趋炎附势的人，堂主您怕不是在梦里见到的？”

“大胆！”

这话一出口，她身后的人就擒住她的肩膀，把她摁在了地上。

这回王昭龙没有拦住那些人，他脸上的表情依旧，还是一样的冷静，带着微微的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

穆潇峰大笑出来：“哈哈哈哈哈！堂主这是在求我加入吗？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了，也不会帮你做事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已经知道你的秘密了，王昭龙，我告诉你，你最好现在就弄死我！把我碎尸万段！你要是弄不死我，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秘密散播出去，让你身败名裂！”

穆潇峰也不知道说完这些话王昭龙会怎么想，现在她脑只想狠狠放一波狠话，好让自己死得不那么憋屈。

王昭龙也笑了出来，是真的笑出了声音：“哈哈哈哈哈。那你说说，你知道了什么？”

穆潇峰心道不对，他为什么这么淡定？

但此刻不能露怯，她强装冷静，继续放狠话：“知道什么，堂主心里比我这个外人清楚吧？”

王昭龙蹲了下来，拍了拍她的脸：“我们万龙堂就少了你这样武力高强、性子直率的人。我很喜欢你，看到你莫名有种亲切之感，当真不来？”

穆潇峰感受到他冰凉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顿时起了一身冷汗。她胸中猛然升起一股火，等王昭龙的手挪开后，她竟然张嘴一把咬了上去。

“呸！去你妹的亲切！”

王昭龙被猛咬一口，嘶了一声，站了起来，脸上尽力维持着冷静。这一口咬完，身后万龙堂的人已经将剑架在穆潇峰脖子上了。

冰凉的铁片触碰到她的肌肤，穆潇峰冷得一哆嗦。

她突然觉得好笑，要是自己真交代在这里，也太草率了，按她的预想，她应该在一场大战中献出生命，使光明赢得胜利。要么就是和柳辞湫一起，相伴一生，走向死亡。

可现在这种情况，一点也不符合她一开始的期待。

对穆潇峰来说，她以为当江湖女侠只要够帅就行了。

她刚出千峰阁的时候，初出茅庐，意气风发，手拿宝剑断乱象。那时她以为，做大侠简单得不得了，只要尽可能多帮助平民百姓就行了。

可现在，当铁剑真的抵在脖子上的时候，她才猛然发觉，好像不是这样的。

真的不是的。

她太幼稚了。

她以为自己是拯救苍生的英雄，以为自己可以轻易解决一切问题。

她可以让方叔和阿筝过上好日子，可以和柳辞湫一起白头偕老。

可命都要没了，那些曾经的一腔热血，一剑下去，就只能撒在土地上了。

穆潇峰啐了一口口水，要是自己真就此殒命，那也一定要够帅！

她大声道：“想知道我的名字？那你听好了，你们在场的都给我听好了！记住了，姑奶奶叫穆潇峰，穆潇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