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龙看着她,黑暗里他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两下:“你叫穆潇峰?你姓穆?”
穆潇峰喝道:“你耳聋吗?穆潇峰,哪个字你不认识?”
王昭龙将眼神瞥向一边,沉默了一会才动身。转身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穆潇峰:“将她看好,押回平朔驻点。”
穆潇峰被人从地上拽起来,肩膀被两只手死死摁住,推着她往山下走。她没挣扎,也没力气挣扎了。赤鹰被人从她手里夺走,她回头看了一眼,一个万龙堂的人正拿着她的剑,翻来覆去地看。
“还给我。”穆潇峰说。
那人没理她。
王昭龙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穆潇峰脚下踩过去。
她盯着那道影子,心里盘算着有没有可能从后面扑上去,制住他、挟持他,换自己一条命。但她刚往前倾了半步,肩膀上的手就猛地收紧,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想想还是算了。她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挟持了。
下山的路比她想象的要短,没用多久,她就看到了平朔城的轮廓。夜色里黑黢黢的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快灭的蜡烛。
王昭龙没有带她进城。他拐进城外一条岔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处宅院前停了下来。
穆潇峰抬起头。宅院不大,从外面看和普通民居没什么区别,青砖灰瓦,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但门口有两个人,穿着十分普通,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蹲在门边,和街头混混没什么区别。那两人看到她的时候,狠狠瞪了她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进去。”身后的人推了她一把。
穆潇峰踉跄着跨过门槛,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院子不大,但站满了人。十几号人穿着万龙堂的炽焰赤影,腰悬刀剑,整齐分列两排,中间留出一条窄道,直通正堂。
王昭龙从那条窄道走过去,两侧的人齐齐低头,没人说话。
穆潇峰被人押着跟在后面,走过那些人中间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正堂比院子大不了多少,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穆潇峰扫了一眼,认出那是平朔周边的山川地形。图上用红笔标了几个圈,她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人按着坐在一把椅子上。
王昭龙坐在她对面,隔着那张长桌。
有人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就看着穆潇峰。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他问。
穆潇峰没说话。
“我在平朔的驻点。”
“平朔、青川、金城,这些地方,都有我们的驻点。”他抬了抬下巴,朝院子里示意,“那些侍卫只是一部分。”
穆潇峰冷笑了一下:“告诉我这些干什么?你有本事现在一刀砍死我,不然等我出去了,我定将这些昭告天下。”
王昭龙又笑了。
“你出不去。”
“而且,就算你出去了,说了,也不会有人信的。你以为你在保护什么人?这些百姓压根不会在意江湖是非,他们只会在乎今年收成好不好,能挣多少钱。只要不影响他们的生活,就没有人会管我们的。”
穆潇峰咬着牙,没说话。
“当然,不止中都。从平朔开始,整个国中,都会是万龙堂的。”
王昭龙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别瞪着我了,我也不想一开始拿下的地方是平朔。你自己说,平朔有什么?穷山恶水,刁民泼妇。”
他放下茶杯,靠近了她,看着穆潇峰:“可惜,这里位置,实在是太好了。群山环绕,九天泉、千峰阁,都在这一带。只要平朔一破,金城、中都连成一线,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穆潇峰盯着他:“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做梦!”
王昭龙没有直接回答,他站了起来,走到那幅舆图前,背对着穆潇峰,手指在平朔的位置上点了点。
突然,王昭龙道:“今天你是不是救了从万龙堂跑出来的那人了?”
穆潇峰瞳孔骤然缩小。屋内光线很暗,她抬头,看到昏黄的烛火照在王昭龙的半边脸上,显得骇人无比。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他告诉了你什么。”王昭龙转过身来,嘴角的弧度还是没有改变,“他告诉你,他知道我的秘密。他告诉你,这个秘密藏在一个盒子里。”
“你打开过那个盒子吗?”王昭龙问。
穆潇峰没说话。
“你打不开。”王昭龙替她回答了,“这个盒子,除了我,没人打得开。你救的人也打不开。他根本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还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是天下风向的舵手。”
穆潇峰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王昭龙停顿了一下,看着穆潇峰的眼睛:“你不用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因为就算你打开了那个盒子,也没有关系。”
穆潇峰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王昭龙好像根本就不在意这件事情。
她忽然很想闭上眼睛,因为她想看看叶秉忠死前的样子,她扶着他的肩膀,虚弱无力,只有嘴唇在动,他在说“弟弟”。
穆潇峰想不明白,王昭龙到底是什么意思?叶秉忠的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将这个秘密视作最后的依仗,可穆潇峰现在却觉得,这个秘密仿佛……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穆潇峰的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要害他?”
“我没有害他。”王昭龙说,“这是他自己选的,是他选择独自承担这一切,选择为了‘他’只身赴死。”
穆潇峰看着他:“‘他’?”
“他的弟弟。”
穆潇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清醒了一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如果人活这些年,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的话,那还不如在羊水里就用脐肠勒死自己。一切事情都没有意义,潇峰,一点意义都没有。活着只是为了活着,只是为了活着罢了。”
穆潇峰突然被他亲昵的称呼吓到。她看着眼前的人,四五十岁的年纪,突然想到了爹爹。要是自己的爹爹还在,应该也和他差不多大。
“你是这个世上最没资格说这段话的人,你想要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不。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说这些。没有人。”
“我很喜欢你,穆潇峰,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王昭龙突然道,“你当真不加入万龙堂?”
穆潇峰抬起头。
王昭龙低头,笑道:“你怎知千峰阁人,就不能为我所用呢?”
穆潇峰心头猛然一震:“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这样,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
王昭龙直起腰,收起刚刚稍微温和一点的态度,重新审视穆潇峰。
“加入万龙堂。你的身手、你的名号,最重要的是你的野心。只要加入,你就不用再像今天这样一个人打十几个人。你会有地位,有钱,有人听你的话。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一件很简单的事。”
穆潇峰抬起头道:“什么事?”
“效忠于我。”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王昭龙转着扳指,道:“那你就抓紧烧香拜拜菩萨吧,因为这样还能死得有点盼头。”
王昭龙转过身,走回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我不急。”他说,“你可以慢慢想。明天天亮之前,给我答案。”
他放下茶杯,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留下穆潇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烛火晃了一下,差点灭掉,又挣扎着燃了起来。她盯着那簇火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想起叶秉忠说过的话:“你这束腰挺好看的,我倒是见过一条很像的呢。”
很像的。在哪里见过的?在王昭龙身上吗?
穆潇峰闭上眼睛,靠进椅背里。身上的伤口还在疼,手臂上的、膝盖上的、虎口上的,每一处都在提醒她,她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明天就不知道了。
明天天亮之前,她得做出选择。
她想到了柳辞湫。想到早上出门的时候,柳辞湫还在睡,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
她给她留了张纸条,说去买早餐。
可现在烧麦没了,她浑身是血,被困在万龙堂的驻点里,剑还被人拿走了。
而摆在她面前只有两条路。
效忠,或者死。
她闭上眼睛,这次看到的,是柳辞湫的脸。
穆潇峰突然很好奇,柳辞湫眉上的那颗痣,会不会在今晚发出亮光?就像天上的星星那般。
好可惜,今天晚上,看不到星星了。
也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看到。
穆潇峰把脸埋进手心里。
烛火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