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龙?万龙堂帮主的名字?”
叶秉忠点头。
穆潇峰又道:“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个盒子丢到人群里?总有人能打开的。”
叶秉忠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以为我不想吗?可你看我。”
他用手指了一下自己。
“满身血污,躺在泥里,我也想,没机会罢了。”
穆潇峰道:“那你为何不直接找别人帮忙?”
叶秉忠道:“女侠,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想扳倒王昭龙吗?但你知道有多少人能活着走到王昭龙面前吗?一个都没有。我要是拿着这个盒子去找别人帮忙,不出三天,我和这个盒子就会一起出现在王昭龙的桌子上。”
穆潇峰把盒子收进怀里。很沉,贴着胸口,硌得慌。
叶秉忠看着她,眼神复杂:“看来,你和这个盒子,很有缘。”
穆潇峰冷笑道:“你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太浮夸了。”
叶秉忠突然道:“因为你不怕王昭龙。”
穆潇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轻,这个理由,未免也太荒唐了。
“谁说我不怕。”她说,“我怕得要死。只是……”
她顿住了。
只是什么?
只是又一次犯了英雄病,只是又一次自命不凡,认为自己是拯救世界保护天下的大英雄?
这样幼稚的想法,她说不出口。
叶秉忠也没追问。他靠在树干上,又开始咳嗽,咳出来的血沫喷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女侠,我想再求你一件事。”他说。
“说。”
“你能不能……别把我扔在这里。”
“什么?”
叶秉忠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像是随时会断。穆潇峰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他勉强睁开眼,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
“有人在追你?”穆潇峰问。
叶秉忠的眼睛突然睁大了,惊慌道:“不错!”
穆潇峰再一次蹲了下来,和他平视:“他们是谁?万龙堂的人?”
叶秉忠点头。
“他们知道我跑了,知道我……带了东西出来。王昭龙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路从中都逃到平朔,换了好几条路,甩掉了两批人,但他们……他们还在追!”
“还有多远?”
“不知道。”叶秉忠闭上眼睛,“也许一天,也许半天,也许……”
“也许他们已经到平朔了!”
叶秉忠的声调已经不稳了。
穆潇峰站起来,看了一眼天上的云。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平朔城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这个点,饭铺应该已经开了。
她想到柳辞湫。
想到她醒来,看到桌上的纸条,不知道会不会笑,但她觉得,肯定还是生气的可能性更大。她想到了她一个人去客栈,她会不会又在柜台后面站着发愁?
想到她说“下次别这样了”的时候,眉尾那颗痣微微上扬的样子。
“走。”
穆潇峰弯下腰,把叶秉忠从地上拽起来。
“我带你走。”
“去哪?”叶秉忠踉跄着站稳,血滴在穆潇峰的肩膀上。
“找个安全的地方。”
“没有安全的地方了!!”叶秉忠声音发虚,却惊得骇人。
穆潇峰摁住了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直到叶秉忠冷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那就找个没人的地方!”
穆潇峰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平朔城外就是山,不高,但密,树多,灌木丛生,藏一个人不成问题。
叶秉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穆潇峰没有催他,也没有嫌他慢。她只是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已经发黄了。穆潇峰找了一处背阴的山坳,把他放下来。这里三面都是岩石,只有一条窄路可以进来,易守难攻。她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野兽的痕迹,才靠着对面的石头坐下来。
“休息一下。”她说。
叶秉忠靠在山壁上,他头脑发胀,闭着眼睛,嘴唇一直在抖,像是在念什么东西。
穆潇峰听了很久才听清,他在念名字。
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她怎么都听不清。
叶秉忠念了很久。念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变成了气音。
最后,他轻轻呢喃了一句:“弟弟……”
穆潇峰没有打断他。
等到他终于停下来,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
“女侠。”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穆潇峰想了想,说:“嗯。”
叶秉忠笑了一下:“你倒是诚实。”
“骗你有意思吗?”穆潇峰说,“你在万龙堂这么多年,替他们做了这么多脏活,最后却被他们追杀,你……你早就该跑了。”
“为何要跑……这是自己选的路。跑得出万龙堂的大门,跑不出心结。”
他又摸了摸怀里那个石盒的位置,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已经给了穆潇峰。
“女侠,那个盒子……”
“在我身上。”穆潇峰拍了拍胸口,“硌得慌。”
叶秉忠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在挣扎什么。
穆潇峰也看出了他的犹豫,道:“你有话就说。到底在害怕些什么?我又不会杀了你。是怕说出来之后,我会像王昭龙一样利用你?还是怕说出来之后,你会变成下一个被灭口的人?”
叶秉忠摇头:“不是的……”
“那是什么?”
叶秉忠抬起头,看着透过树叶落下来的阳光。他的眼睛被光刺得眯起来,脸上那些血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叶秉忠没有继续说,而是话锋一转道:“你也是一个人闯荡江湖的吗?”
穆潇峰愣了一下,点头。
叶秉忠笑了一下:“挺好的。一个人挺好的,无牵无挂,不会被困住。”
说完后,穆潇峰也安静了下来。她算一个人吗?也不算吧?
她的身边有很多人,但她好像……并没有被困住。
穆潇峰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又问道:“所以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到现在都没有和我说。”
可不等对方回答,她就听到了一阵细密的抽泣声。叶秉忠哭了。
“女侠……真的不是我不说……只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你救了我……我不能恩将仇报啊……”
穆潇峰道:“你不说那你把那个盒子给我干嘛?你有毛病吧!”
叶秉忠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是哦……我都忘了……你把盒子扔了吧……现在就扔掉,然后带我走……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我能再多活一天……一天就好了……”
穆潇峰现在是真的觉得面前这个人有毛病,在这里和她打了这么久的哑谜,身上的责任感都涌出来了,结果他却突然说,扔了吧。
她脑子有病才会扔。
“快点告诉我。”
叶秉忠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终于松口了:“这样吧……天黑了再说……等天黑了,如果追兵还没来,我就告诉你。”
穆潇峰没有追问。
她靠回石头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眼皮上,一片温热。她想起柳辞湫,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柳辞湫还在睡。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脖子上那些红紫的痕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穆潇峰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喝了酒,只记得柳辞湫开了门,只记得自己说了“姐姐,潇峰好困”。
然后就没有了。
她现在,突然好想柳辞湫。到底为什么自己要管眼前的这个人?她明明今天可以扑到她怀里,和她撒娇,对她说,姐姐,潇峰错了。
穆潇峰不知道柳辞湫醒来以后会怎么想。
不知道那张纸条够不够。
不知道“我先走了”这三个字,会不会让柳辞湫觉得她干了坏事却不敢承认。
原来她才是始乱终弃的那个人。
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山坳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叫。叶秉忠睡了一阵,醒来又咳了一阵,咳完又睡过去。穆潇峰一直醒着,听着山下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追兵。
至少现在还没有。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叶秉忠醒了。他的精神比白天好了一点,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穆潇峰水囊里的水起了作用。他靠着山壁,看着天边渐渐变红的云,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王昭龙小时候,是个孤儿。”
穆潇峰看着他。
“后来,他被收养了,那户人家里,有一位他的兄长,待他很好。”
穆潇峰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谁?”
叶秉忠张了张嘴。
然后他听到山下传来一声鸟叫。
不对,不是鸟。
是哨声。
叶秉忠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抓住穆潇峰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他们来了。”
穆潇峰侧耳,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而且很近。
她看了一眼叶秉忠。他浑身都在发抖。
穆潇峰把叶秉忠从地上拽起来,塞进身后一个石缝里。石缝很窄,刚好够一个人蜷缩着挤进去。她用枯枝和落叶把缝隙口遮住,拍了拍手上的泥。
“别出声。”她说,“等我来找你。”
叶秉忠在黑暗中抓住她的手指。
“女侠。”
“嗯。”
“他那个哥哥的名字,叫……”
叶秉忠的声音从石缝里传出来,细得像一根线。
“那个人是……”
远处传来一声暴喝:“在那边!搜!”
穆潇峰没有听完,追兵就来了。
她转身,看了一眼石缝,咬了咬牙,朝着与石缝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
穆潇峰的身影吸引了追兵的注意,顿时,她的身后,人海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