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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追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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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下藏锋避追兵 心头暗系柳边人

穆潇峰跑了,好吧,其实并不能算跑。

只是她实在无法面对柳辞湫醒来以后看她的眼神。

所以思索再三,她给柳辞湫留下了一张纸条:出门给你买早餐,勿念,不用管我!你先去客栈吧!到时候我去找你!

写完这张纸条,穆潇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柳辞湫,她还是没有醒,平常这个点柳辞湫早就起床洗漱完准备去客栈了。穆潇峰默默在心里擦了一把汗,看来昨天她闹的不轻……

她将纸条平铺在桌上,对着柳辞湫抱拳心道:“对不住了柳辞湫!”

随后,她便落荒而逃,跑出了柳府。

现在正值夏日,平朔的街上艳阳高照,周边还是围满了摊贩,但穆潇峰总觉得现在的平朔没有四年前那般热闹了。

她在街上晃晃悠悠,身边全部都是吆喝的摊主,穆潇峰看的眼花缭乱,脑袋一阵嗡鸣。带什么给柳辞湫好呢?她在心里想。

“小妹妹!你在瞎看什么呢?嬢孃这里有烧卖!刚出锅的香的很嘞!来一个尝尝吧!”

穆潇峰顺着声音回头,热腾腾的香气瞬间扑了她满脸,穆潇峰笑了一下,烧卖?正好!

柳辞湫这人什么都好,穆潇峰每每想起来,都觉得这个人完美的无可挑剔,但就是有一点,柳辞湫比不过她,也就只有这一点,让穆潇峰可以在她面前耍耍威风,就是柳辞湫这人实在是太挑食了。

她本来就瘦,结果吃东西还挑来挑去,油了不吃,腻了不吃,甜了还不吃,穆潇峰看她吃饭时的扭捏样,都会怀疑她到底是靠什么长这么大的,个子还不低,再加上她长得又漂亮,穆潇峰就会在心里想,柳辞湫莫不是真的是天上来的仙女?

穆潇峰看着热气腾腾的烧卖出神,那个嬢孃喊了她一声:“小妹妹?你要不要啊?不要快点让开,别当嬢孃做生意啊。”

穆潇峰赶紧点头:“我要要要!”

柳辞湫什么都不爱吃,唯独这烧卖是个例外,她记得,她记得以前在云杉的时候,柳辞湫忙起来经常忘了吃饭,云云给她留的饭菜,凉透了她也不会吃一口,唯独烧麦,不管多忙,只要有人递到嘴边,她就会乖乖咬一口,穆潇峰发现了这个奇怪的规律,有一次将烧卖递到她的嘴边,当柳辞湫张嘴的那一刻,她就将身后藏着的糖果一把塞了进去,柳辞湫当时的表情可谓是又气又急,更多的,则是无可奈何,她的脸鼓鼓的,眉头皱在一起,想开口斥责又因为嘴里含着东西张不了嘴。

但在穆潇峰眼里,柳辞湫眉尾的那颗痣,在那个时候却一闪一闪的,看的她心中软了一分。

想到这里,穆潇峰的嘴角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微微翘了起来。

买烧卖的嬢孃被她突如其来的笑容瘆了一下,但眼前的人身上背着一把剑,身姿挺拔,看起来十分不好惹的样子,她也不敢说什么重话,只能讪讪道:“小妹妹我发现你这个人怪的要命哦……我不买了你还是快走吧……”

穆潇峰道:“别啊!我真的要!”

她走过去,买了两笼,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隔着衣料还能感受到烧卖烫人的温度。

阳光这么好,怀里的烧卖一时间还凉不了,她突然来了兴致,想好好逛逛这个阔别四年的地方。

她在平朔漫无目的的走着,本来心情美美的,结果,就在路过一处无人经过的角落时,她余光突然一扫,看到巷口处,蜷着一团黑影。

穆潇峰脚步顿了一下。

她以为是乞丐,平朔这几年落魄的人不少,街边躺着几个也不稀奇。

但她多看了一眼,才发现,那一团黑影旁边,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正在往石板缝里渗。

“血?”这几年她也算身经百战,倒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被吓到,只不过现在自己好歹也被平民百姓尊称一声唤风雁,就这样见死不救,不就是在砸自己的招牌吗?于是她三两步冲了过去。

地上躺着的是一个男人,衣衫破烂,浑身是血,脸朝下趴着,看不出年纪。

穆潇峰蹲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她犹豫了一瞬。

按理说,这种事不该管。她能做的只有帮帮这些穷苦人家,除除那种土匪草寇,眼前这人伤的不轻,一看就是惹了什么麻烦,命都快没了,自己救了他讨不到好处不说,还容易给自己弄一身不痛快。

她捂了捂怀里的烧卖。

况且……自己还要回去给柳辞湫道歉呢……

眼前的人突然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就呕出了一大口血。

穆潇峰咬了咬牙。

“……真他妈是上辈子欠的。”

她把人从地上捞起来,扛在肩上。那男人比她还高半头,沉得要命,血顺着她的衣领往下淌,把柳辞湫给她的那件白衣服染得一塌糊涂。

穆潇峰心疼得龇牙咧嘴,手上的动作更紧了些:“别弄脏我衣服大哥……这不是救你呢吗?”

她没敢往柳家扛,柳辞湫好不容易赖一次床,她可不想大清早拖个血人回去吓她。而且柳家那帮人嘴碎,看见她带个陌生男人回去,不知道又要怎么编排柳辞湫。回聚千堂也不现实,方叔看到穆潇峰扛着这样一个人回去,指不定要多担心她。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把人往城外带更稳妥些。

她扛着人又走了一段路,在平朔郊外找了棵老槐树,把人放下来靠着树干。

那男人面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眉头紧皱。

穆潇峰蹲下来,伸出大拇指,对准他人中狠狠掐了下去。

没反应。

她又掐了一下,这下十分用力。

那男人猛地抽了一口气,眼睛倏地睁开,瞳孔缩成针尖,整个人弹起来,又迅速跪在地上,他一把抓住穆潇峰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是谁!这是哪!”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眼睛里全是惊恐。

穆潇峰被他掐得手腕生疼,但没挣开,也没动手:“你躺在大街上,浑身是血,我把你捞起来的。”

那男人死死盯着她,一脸狐疑。

“大哥……我救了你……你还不信我?”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将眼神从她的脸上错开。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才慢慢松开,眼神从惊恐变成茫然。

“你……你救我干什么。”他哑着嗓子说,“让我死了算了。”

穆潇峰没接话,她认命般的从怀里掏出那包烧麦,已经凉了,但她打开来,递了过去:“你受伤了,先吃点东西吧,等你清醒一下,我就送你去医馆。”

突然,他像被雷击一般喊道:“不行!不行不能去医馆!去了会被他们发现的!”

穆潇峰疑惑道:“被谁发现?”说完,就将那包烧卖塞到了他手里。

男人看着手中的烧麦,也冷静了下来,他愣了很久,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穆潇峰又要开口询问,他才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穆潇峰脑中冲出一种想直接撂挑子走人的冲动。

“我怎么会知道你是谁?别强人所难好不好?”

男人看样子也是饿极了,胡乱的扯开油纸将烧卖吞到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的说:“我是……人。”

穆潇峰一下没有听清:“什么?”

他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又重新认真的说了一遍。

“我是万龙堂的人。”

夏日间,甚至连风都是燥热的。这句话落,林间刚好起了一阵风,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拂到了穆潇峰耳朵里。

她没有动,手里还举着那笼烧麦,油洇透了油纸,渗到她指缝里,黏糊糊的。

万龙堂。

穆潇峰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在千峰阁的时候,是邹罂告诉她的。

邹罂对她说:“中都那边最近兴起了一个新的帮派,势头很猛。”

再后来,万龙堂果真就如邹罂说的那般,将国中里的四大帮,硬生生变成了五大帮,还一跃成为五大帮之首,弄得现在国中上下的人,都畏惧他们。

可现在这个人坐在她面前,浑身是血,连烧麦都拿不稳,这样一个人,怎么看怎么和万龙堂的气质不符。

穆潇峰沉默一瞬,又惨叹一声,既然是和国中的帮派有关,那就是关系百姓安危,她就算想袖手旁观也不行了。

“名字。”

那男人抖了一下,抬起头,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眼睛浑浊得像两天没睡过觉。

“叶秉忠。”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叶秉忠……”

穆潇峰把手里剩下的烧麦给他,自己从怀里掏出水囊,拔了塞子递过去。“喝点水,慢慢说。”

叶秉忠接过水囊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顺着下巴往下淌,冲开脸上的血污,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他灌了几大口,结果呛住了,弯着腰咳了好一阵,咳出来的全是暗红色的血丝。

穆潇峰没有催他。她靠着另一棵树,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想到了柳辞湫。那张纸条她应该看到了吧?会不会生气?昨晚的事还没闹明白,今天又跑出来管闲事,柳辞湫要是知道了,估计又要担心坏了。

想来想去,最后只有一句。算了,回去再说。

“你是万龙堂的人。”穆潇峰开口,语气平缓,“是做什么的?”

叶秉忠擦了擦嘴,把水囊还给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犹豫:“暗探。”

“专门替我们帮主打听消息的……哪家有秘密,我们就去挖。挖到了,交给上面,上面觉得有用,就给赏钱。没用的……”

他停下来了,穆潇峰道:“没用的?”

叶秉忠顿了一下,不合时宜的笑了出来:“干暗探的,除了为上面的人卖命,还能有什么好出路?唯一的好处就是赚的多,但到最后也都是有钱赚,没命花。”

穆潇峰不明白:“此话何意?”

“偷的是人家的秘密,秘密如何能公之于众?被发现了下悬赏在暗中解决,没被发现,那就回家赶紧烧烧高香祈祷明天还能为帮主效力,要是探到的消息没用,时间长了,留着我们也是祸害。”

叶秉忠继续道:“我在万龙堂待了七年。七年里替他们打探过多少消息,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每次交上去的秘密,都会变成一把刀,砍在某个人的脖子上。我见过那些被偷偷带到万龙堂的人,他们的样子,不是哭就是骂,有些惜命的就跪下来求饶。不过这些人死不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就是个传话的,刀又不是我递的。”

他看了一眼穆潇峰:“但我现在知道了,原来递刀的,和砍刀的,在那些人眼里,没有区别。”

穆潇峰还是没说话。

递刀和砍刀,有区别吗。

她不知道。

“所以你跑出来的原因,是什么?”穆潇峰把话题拉回来。

叶秉忠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笼已经凉透的烧麦,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敢说。

“女侠……”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你饶了我吧。我不能说,我不敢说……”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说也撑不了多久。”穆潇峰没有吓唬他,说的是实话。

她虽然不是大夫,但这些年摸爬滚打,见过不少伤。叶秉忠身上的血虽然看着吓人,但真正要命的不在外面,在里面。他的脸色已经不是失血过多的苍白了,是那种内脏受损的青灰。

叶秉忠自己也清楚。他摸了摸自己的肋下,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就不皱眉了,像是已经痛到麻木,连皱眉的力气都不想浪费。

“我知道。”他说,“但我真的不能说……”

穆潇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叶秉忠没再开口。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慢。

他闭眼闭了很久,穆潇峰以为他又昏过去了,伸手去探他的脉搏,突然,他睁开眼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穆潇峰吃痛道:“靠!你有话就说!没事老扯我做什么!”

叶秉忠还是没有松手,他怔怔的开口:“你不用管我了,我就求你一件事。”

“说。”

叶秉忠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盒子,灰扑扑的,看起来像是石头做的,表面粗糙不平,没有任何纹饰,非常普通。

但穆潇峰注意到,叶秉忠拿它的时候,用的是两只手捧着的。

“这是什么?”穆潇峰接过那个石盒,掂了掂,很沉。她试着掰了一下,纹丝不动。又试了试,还是打不开。

盒子的缝隙严丝合缝,像是被什么东西封死了。

“打不开的。”叶秉忠说,“这是我们帮主的……整个万龙堂只有他自己能打开,盒身是用特殊石材做的,机关在里面,没有钥匙,没有口诀,强行破坏的话,里面的东西会自己销毁。”

穆潇峰奇怪道:“既然只有他能打开,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话一说出口,就像戳中了叶秉忠紧绷的一根弦,他伤的很重,此刻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的起身扑向了穆潇峰,他双目充血,嘴里满是铁锈味,扯住穆潇峰的领子,嘶吼道:“你以为我想知道吗!你以为我想知道吗!!!是我自己想知道的吗!!”

穆潇峰被他的样子吓得一激灵,用力推开他道:“你疯了吗!谁害你你找谁去!在我这撒泼算什么本事!”

叶秉忠被她推到地上,又吐出一口血,忽的,他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谁害我的?谁害我的!他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穆潇峰推开他后,将手上的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果然在盒子的底部摸到一处微微凹陷的纹路,像是刻了什么图案,但被磨得看不清了。

叶秉忠抬眼,不知所云的来了一句:“你这束腰挺好看的,我倒是见过一条很像的呢。”

一听和束腰有关,穆潇峰也冷静不下去了,她猛的蹲在地上,扶着叶秉忠的肩膀问道:“你说什么?什么束腰?你见过?”

叶秉忠又沉默了。

穆潇峰也急了,抓着他的肩膀来回摇晃:“你他妈说话啊!”

叶秉忠低头,没有看她:“我已经是一个将死之人了,你难道还对一个疯子说的话上纲上线吗?”

穆潇峰收回手。

是啊,面前这个人身受重伤,刚刚又情绪失控,说出来的话,真的值得深思吗?

万一是随口一说的呢?

穆潇峰又将思绪放回这个盒子上:“所以这里面是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王昭龙的秘密。”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只要这个盒子里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被别人知道,王昭龙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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