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青萍颤动掀起的风,也会凌飚高空,漫卷整个天下,一场漫卷整个天下的风,最终会消解疏散,回落到一片颤动的青萍上。
等风波弥静时,谢明微与林濯雪故地重游,以江都为起点,在洞天里周游四海十洲。
谢明微说,这叫度蜜月。
她们在刘菱君的墓前放了一坛八千春,站在拜火教荒废的祭坛上看到牧童骑着牛吹笛,给阮千星带去画眉的石黛,又被她拦住,帮忙把她淡去的面容一笔笔描浓……她们跨越妖魔界,去往天极处,看斜阳落入虞渊,余晖彻底消失前,烛龙庞大的身躯在群山间转动,太阳落了,虞朝的黑旗也落了,人间失去了它唯一的帝王,不同的人嘴里开始赞颂不同的名字。
从虞渊离开后,她们乘舟在云端,看见乱糟糟的世界,一位仕途不顺的中年小吏辞别父母,满头白发的母亲说,去吧,吾家窄小的院落,怎么装下你宏伟的志愿呢?
谢明微托着腮说:“这个人会成为新王朝的一块基石,千千万万块基石里,又会有一位脱颖而出,受命于天,磨石成玉。”
但再宏伟的人和物、哀与恨终将如澧水东流去,太阳落下,又照常升起,一日复一日,罗山上种满了梨树,当地人都改称它为梨云坡,梨花开时,花盛如云。
阿来娘和腓腓依然住在坡下的篱笆小院里,见到她们来,就拿出了豆羹和烤兔子待客。阿来娘的背佝偻起来,眼睛彻底看不见了,谢明微想帮忙,被她执意拒绝,洗净的兔子腿架在火把上,到了该翻面的时候,腓腓就用鼻头拱一下阿来娘,然后叼来盐罐子,一人一妖配合默契。
谢明微这时才发现,阿来娘养兔子,是因为腓腓爱吃。
饭罢,谢明微领路,按照记忆找到了当年那片乔木林的位置。
她们漫步在林中。
谢明微对林濯雪说:“今晚月色真美,亦如彼年。我们在这里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有更亲密、更刻骨铭心的时刻,可提起宝镜洞天,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依然是与你重逢的那个夜晚。”
她们很少谈论谢明微失忆期间的事情。
因为林濯雪会自责。
把谢明微弄丢了,即使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还是成为他郁之不去的心结。
谢明微曾说起过她去刘府打工,给刘小姐画宝相花纹样,用不惯毛笔,染了一手墨……语气明明是在轻快调侃,林濯雪听着却抿唇不语。谢明微探头去看,发现他眼尾那块皮肤气得薄红,朱红小痣更是欲滴下来。
林濯雪乃是修道之人,模样看着冷淡,事实上他的性格确实也冷淡,但说不准触碰到什么他在意的点上,脾气就大得不得了。而他又很有礼貌,有脾气,但不乱发脾气,气来气去,光谋害自己了。
谢明微又无语又好笑,捧着他的脸亲了会,给人顺气,再不提落魄时候的事情了。
但罗山相逢还是可以讲一讲的。
谢明微失忆了,错把重逢认作初见。
她以为,人生无数个良夜,这是她与林濯雪共度的第一夜。
抛开周遭徘徊不去、虎视眈眈的阴魂不提,夜色静谧,剑凉如水,谢明微抱剑而坐,月光就像她怀里掩日剑的光芒,锋利的,薄凉的,如银如幻。
不知是不是见到了林介的缘故,谢明微觉得自己关于梦境的记忆逐渐清晰了些。
梦境里那座绿楼,确实有一个叫绿楼的雅称,原因应该是绿楼的少主人在一场诗会上写下了“绿楼别恨”之类的句子,因此得名。但对于更多人来说,那座府邸,是钟鸣鼎食之家、云陵谢氏的宅邸。云陵和江都一样,是个多水潮湿的地方,一截枯木插进土里,不久后也会长出新的绿芽来,满目的绿,潮湿的绿,绿楼的绿。
绿楼里本没有石榴花。
拾得红茜草,归染石榴裙。石榴裙颜色招摇,最怕酒污泥染,新来的侍女没有穿过这样漂亮轻逸的裙子,越小心谨慎,便越是出错。她拿着一把孔雀羽的扇子给少主人扇风,少主人忽然起身,她也连忙跟上,崴脚撞到了少主人的身上,少主人手中的酒杯落地,酒液洒在了侍女的身上,弄脏了她的石榴裙。
侍女惊惧不已,瑟瑟发抖。
少主人看到她哭泣,瞳孔一缩,闭了下眼,片刻后,少主人开口,声音温柔含笑。
她说:“好青春的年华,好鲜亮的裙裾……宝樱,别哭了。”
侍女怯懦道:“小姐,我、我叫小桐。”
少主人将她扶起来,竟纡尊降贵,耐心擦去她脸上的泪痕道:“嗯,小桐。弄脏了你的裙子,是小姐不好……小姐赔你一树石榴花吧,等到了秋天,小桐还能尝尝酸甜可口的石榴果,好么?”
谢宅少主人的院子,自那之后,便多了一株鲜红如火的石榴树。
……真能讨小姑娘欢心啊。
谢明微想,看样子原身便是云陵谢府的少主人,为什么看着不像一位修士?
这位谢家少主跟林介又是什么关系呢?
夜阑更残,四更后,远远传来一声鸡鸣。阴魂不再肆无忌惮地游荡,开始往岩石下、水阴处躲藏,少了它们冷沉的气息,试探性响起了几声虫鸣,随后,谢明微又听见了蛙鸣和布谷鸟的叫声。
她站起身,僵坐半夜的身躯酸痛作响,慢慢活动了几下后,她循着水声找到了一条溪流。洗手,净面,然后谢明微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素雅棉帕,沾水打湿,等她再回去的时候,画阵的血迹干涸成黑褐色,流转护身的清光没了灵力支撑,消散不见。
还好,还好她先一步找到了林介。
林介半跪倚着长剑,他的剑一半没入脚下坚石中,谢明微解开他绑在手掌和剑柄上的发带,冰凉的身体歪倒在谢明微怀里。
谢明微呼吸一滞,连忙去摸他颈侧,感受到掌下微弱跳动的脉搏,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谢明微小心让林介仰躺下来,枕在自己的腿上,将他柔软凌乱的长发拢成一束,林介的面容便显露出来。
他的皮肤缺乏血色,呈现出一种几乎透明的青白色,万幸的是,他的身躯已经不再开裂了,蛛丝般的伤口毫无痕迹,只在弥合处留下血干后的黑痂。
谢明微感觉到手指痛,从指尖往上延伸到心脏,有一条脉络,随着心脏的跳动,也一跳一跳的疼。
谢明微无暇顾及,低头用沾水的棉帕,轻柔擦净了林介的脸。
然后是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腕……
十指连心,谢明微渐渐的意识到,手指疼,是她的心太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