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观华说,这长胡子老头手段诡异。
等她们缠斗起来的时候,谢明微发现果然如此。
冯观华身为琅嬛府的剑修,剑式轻灵,飘逸迅捷,以快著称,长胡子老头的身影却像鬼魅一样难以捕捉。
公输慈唤出无邪剑,并未着急出手相助。
在外界,南华仙人著经,立下修道七重境界,第七重为合道境,被尊为陆上仙,凤毛麟角,少之又少。大多数天才会停滞在炼虚境后期,人寿磨尽,也难再前进一步,不是这些修士天分不够高,亦或是修习不够刻苦,而是无根难生木,无米难为炊。
哪怕太乙宫位居天下道门前三,十九郡灵气合聚,恐怕也只能供养出一位陆上仙,而合道境之上,还有飞升三境,堪明境、归元境、渡劫境,所需灵气转化的真元又是千百倍叠加……南华仙人将飞升三重境拆立出去,隐晦地表达了他的态度,这世界已经不可能再有飞升之仙了。
可据说在洞天之中,合道境后期的解天剑派掌门真人闭关多年,已经突破到了堪明境,更别提剑派之中,凝丹境举目皆是,再加上洞天里还有妖魔、灵族,太多见都没见过的心法道术……对于外界之人来说,洞天遍地机缘,也遍地危机。
以往进入宝镜洞天的修士里,不小心卷入争斗中,被人随手杀了也不是罕见的事情。
正巧,今日遇见的这老头修法怪异,但实力又在冯观华之下,公输慈竟然抓住这个机会给谢明微上课。
他言简意赅:“此人是阵修。”
谢明微点点头,第一次知道了阵修是怎么打架的。
跟着公输师兄的指点,谢明微仔细去瞧,看见了长胡子老头不知何时在地上抛下的几块灵石。
灵石呈六角之形,六角星中心是一面赤色小旗,薄青的灵光闪烁,被掩藏在草丛乱石之中,冯观华踏入阵中,轻飒一剑刺去,老头躲闪不及,白刃刺中腰腹,飙出一道鲜血。冯观华脸上却不见喜色,反而急速拔剑回身,老头惨叫的声音原地消失,与此同时,他完好无损地从冯观华身后袭来,手中藤杖与后者的长剑相撞,双方各退几步后,长胡子老头再次消失不见。
公输慈道:“幻阵。很简陋的幻阵,毁掉那面赤旗便可破阵。”
谢明微心想,确实很简陋,连我都看出了破解之法。
不用他们二人提醒,冯观华借着后退的机会,一道剑气劈断了阵中小旗,长胡子老头的身影在她左侧方二十步的距离突兀显现出来。
冯观华的剑很快。
在老头身形显露的那一瞬间,长剑已经飞去取他的头颅,半途中,地上忽然亮起一道四方的长柱,红光暴起,挡住了长剑的去路,长剑嗡鸣两声,挣脱不得。
那长胡子老头气死人不偿命,嘻嘻笑着朝冯观华做了个鬼脸。
冯观华的脸色黑透了。
公输慈眼神一动:“此阵我没有见过。”
顿了顿,他补充道:“看此人的装束,很有可能是西隅的巫者。”
“前人、师长的述言笔记里,详细讲解过如今天下的形势。楚灭齐,虞灭楚。与楚国毗邻的,是群山万壑,那里聚居一支西隅巫族。西隅曾有威能莫测的古巫术,传承断绝已久,后嗣身负大巫之名,平日里也只做些奉神祭鬼、占卜问灵之事。楚国国亡之日,大巫抬起头,看见平陵城高耸的城墙上,虞朝卫将军的黑旗扬得与天齐高。仅仅与楚国相争,西隅就丢掉了数百条族人性命,当黑旗再度向前挺进时,他们能够抵挡吗?大巫连卜三卦后,顺从虞天子的命令,从万重云山中走出,前往都城谒见。西隅族人一半选择跟随,一半散居于南方,后来西南一带出现了拜火教,据说拜火教徒信奉的就是巫族赤天神。”
二人讲的认真,听的也认真。
都没察觉到那老头收起讥笑,面色一变。
“哈!无招可使了?”
处处受制,冯观华越打越火大,攻势愈发凌厉,长胡子老头的手段好像终于用尽了,一改先前的躲闪,竟然跟冯观华实打实的对拼起来,正面打斗他哪是剑修的对手,左右支绌,片刻间身上就被划破了好几道。
冯观华顿觉解气。她是气急败坏太上头了,旁观的谢明微心里却觉得不对劲,神色逐渐凝重起来,紧盯着那疑似西隅来的老巫。
老巫确实还有后手,但不是冲着冯观华去的。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腓腓忽然厉声吠叫。
谢明微心中一凛,握紧了手中的掩日剑,腓腓怒叫的方向,她看见凉风吹动草丛,草叶晃动间,发出嘶嘶的声响,一条通体碧绿、手腕粗细的毒蛇突然蹿出,冲她面门而来!
思思剑的花瓣飞旋,一片打在蛇中腹上,一片挡住了碧蛇的毒牙,离谢明微半尺的距离,毒蛇喷出了一阵烟雾。
烟雾中……有哭声!
惨绝哀怨的哭声——
无数张脸、无数道声音在她眼前哭,哭死得冤枉,哭贪恋红尘,哭旧恨难消,又或者什么也不叫喊,挣扎着往她脑海中挤,只是哭,哭声震得她堵耳闭眼仍然感觉头如针扎、烦怨至极!
老巫说要林介的死魂。
也想让他变成其中一员吗?
血线从耳中流出,顺着耳垂滴落,谢明微还有余力想,她绝不能允许。
“师妹!别动!”
公输师兄慌急的声音传来,谢明微这才发现自己为了躲避烟雾里的那些脸,退到了树林边,林中芳樟的气味让她被哭声缠扰的脑子清醒了些。公输慈刚用剑钉住了毒蛇七寸,来不及赶过去,怕她误入林中阵法,高声阻止。
真疼。真恐怖。
谢明微嘴唇动了动。
“师兄,我得……”
她没有犹豫,脚下似乎是踉跄了下,持剑向林中跌去。
蓝色幽光一闪,荡开了涟漪,谢明微蓦然不见。
冷。
刺骨的冷气裹上来,好像她不是跌进了树丛里,而是跌入了冰窟中。
*
深夜子时,月隐寒云,阴风呼啸。
谢明微也分不清,她到底是太冷了,还是太害怕了?
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狠狠咬住了后牙,谢明微强迫自己必须要睁开眼,面对如此诡怪的景象,闭着眼,怕是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