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师兄在……公输慈会保护她,会告诉她别怕,这只是一个聚灵养阴的法阵。
罗山沦为了乱葬岗,万千孤魂,在阵法下显出形体,有些还勉强保持着人形,有些只是一团阴气,横冲直撞,互相吞嗤。
凝实一些的阴气,撞散虚弱的阴气,而后吞吃、变大,那些长大的阴气慢慢化为生前样貌,又会被更强壮的阴魂追着撞散、吞掉……谢明微眼睁睁看着,一只阴魂吃了一团阴气后,残破的灵体竟然重新长出了手脚。
这些魂体会害怕一把青铜剑吗?
谢明微始终不忘握紧她的剑。
至于鬼魂怕不怕的……她听说过鬼其实也怕人,太宗夜梦厉鬼索命,便令二位大将守在宫门前,一将功成万骨枯,将军身上的杀气让鬼怪也避之不及。
谢明微也杀过人。
杀的那个人是一位镇护将军,还是恶人中的恶人。
她轻颤的双手平稳了。
我不怕你们,谢明微盯着啸叫的幽魂想,应该是你们怕我才对。
想着杀陈必成那一剑,谢明微吐气、吸气,调整气息,连连斩出好几道剑气,剑气飞过之处,原本四处乱窜的阴魂烟消云散。
眼前被暂时清理出一条坦途,谢明微迈步向林中深处走去。
事实上,那些阴魂确实在害怕她、躲避她,不过不是怕她手中的剑,而是害怕谢明微本人。
谢明微自己看不到。
她的魂魄很漂亮。
漂亮且强大,浑凝光洁,如灿日落人间。
她忽然冒出来,到处狩猎的阴魂碰见,不用驱赶,早就吓得逃之夭夭,还敢出现在她眼前的,都是灵智混沌之流。
稍稍安定后,谢明微便想,不知道林介怎么样了?
还活着吗?
……活着吧。
不然她这一趟可白跑了。
谢明微赶时间,直接用掩日剑劈开了低垂挡路的枝叶,趟过半人多高的草丛,往阵中走了大约一刻钟,所见阴魂越来越少。月亮出来了,光晕是惨淡的青色,朦朦胧胧,从一棵树的树梢,滑落到了另一棵树的树梢,再落进了一片乌云里……
不对,不是乌云。
谢明微眯眼看了会,发觉那是密密麻麻成千上百只阴魂,它们攒动着挤在一起,甚至放弃了彼此厮杀,迫不及待地,想要吞嗤那虚弱又诱人的修士魂魄。
阴魂笼罩之下,却有一片琉璃罩似的清光。
林介。
谢明微又一次在心里喊出这个名字。非常奇异的感觉,在恐惧、肃穆、兴奋等等强刺激的情绪下,她竟然莫名其妙生出了一点近乡情怯的怯意。
谢明微眨了一下眼,目光缓缓下移,终于看向了被清光护佑着闭目不醒的人。
乱林中,被剑气削出了一片干净空地,其上用血刻画着法阵,不知支撑了几天,鲜血干涸,法阵的清光也在逐渐黯淡。
一把剑插在地上。
林介长发披身,用发带将右手和剑柄绑在了一起,他单手扶剑半跪着,眼眸紧闭,额头贴在手背上,脸上、颈间、腕间……所有露在玄衣外的肌肤表面都有着蛛丝一般的裂痕,渗出点点血珠又瞬间愈合,愈合后再渗出血,这饱含灵气的修士之血也是让阴魂发狂的原因之一。
林介低着头,乌发掩面。
但谢明微知道他长什么样,也知道他就是她梦中的人。
她提着重剑,像是去营救公主的骑士。
随着谢明微靠近,狰狞的阴魂开始颤动,有鬼发出凄厉的哭嚎……再走进一步,吞噬的欲望也抵不过本能的恐惧,已经有阴魂漂浮离去,等谢明微催动真元,将要挥剑之时,她怔愣地发现,阴魂如蝗虫、潮水般轰然退去,零星徘徊的几只,也被她一招打散,了无痕迹。
微弱的清光依然围护着阵主。
谢明微走到清光边缘,盯着林介头顶翘起的一缕乱发看了好一会,而后笑了下,就地而坐,抱剑守在林介身边。
看来她比这道清光厉害。
吓退那么多阴魂。
古有秦琼、尉迟,嗳呀,今有谢明微,一般的豪杰气概。
云破月出,辉光如银。
谢明微心情很好地想,没事了,只需要再等等,等天亮,等林介醒来,她有一个问题要问。
梦里,她不愿意早起,也不愿意那漂亮郎君舍她早起。
那郎君说:“白夜混沌时,灵气聚集,最易修炼。”
谢明微说:“帐暖日昧时,色授魂与,最易亲亲。”
谢明微的话当然要比至道之理管用。
她抓住那郎君的长发。
长发柔似月光,月光淌如山溪,山溪漫过春山。
谢明微慵懒地仰躺在枕席上,郎君被抓住发尾,伏倒在她身上,似怨似笑,低低念了一个名字,覆上她的唇,亲了亲,又咬了下。
她没听清,要等着林介醒了问一问。
——你亲吻前,念的是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