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符牌上，公输慈的任务是找人。

他是剑修，又入了剑阁，但太乙宫培养弟子颇为传统，讲究精而不专，多多益善，所以公输慈也会一点占卜。若是星津观修士在，可算吉凶、气数、命途……公输慈只推算出阿来娘此生与来甜还有一面之缘，也就是说，就算他不告诉阿来娘，八年后，阿来娘还是会跟转世的来甜在鲤县重逢，无非是相见不相识罢了。

公输慈行事自有度量，不觉得算是完成了符牌所托，如今来甜魂魄已经有了着落，还要去罗山上寻回她的尸骨。

谢明微意识到了与修士同行第二个麻烦之处。

他们晚上去乱葬岗都不怕鬼的。

日头渐渐西沉，两人送阿来娘回到了家，阿来娘在菜地里拔了新鲜的青菜，又去逮了只兔子，打算烧一顿好饭，腓腓跟着三人窜来窜去，忙得不行。

公输慈的境界已经可以辟谷，他偶尔用些餐饭，也不食荤腥，桌子上的饭菜主要是谢明微和阿来娘在动，腓腓就在这两个人的腿边闹腾，讨要烤兔肉吃。

等谢明微放下筷子后，公输慈道：“我去罗山寻骨，师妹便在此等候吧。”

谢明微眨了下眼：“现在吗？”

公输慈颔首。

找东西这种事，也不需要多大本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谢明微忽略上下扑腾的小心脏，鼓起勇气道：“我陪师兄去。”

临出门之前，谢明微问：“师兄，我的剑呢？”

从镇护将军府逃离时，谢明微肩膀受了伤，当然不能再让她背剑，公输慈将掩日剑收到了百宝袋中。现在谢明微忽然提起，公输慈顿了顿道：“不是有思思么。”

谢明微笑了下：“思思剑漂亮又锋利，我很喜欢。但这是师兄的剑，我想要我的剑。掩日是一把重剑，沉甸甸的，握着很有安全感。”

*

阿来娘的住所就搭在罗山山脚下，谢明微二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沿着一条草丛中被踩踏出来的狭窄小道往山坡上走，腓腓跟在她们后面，偶尔会调皮地扑进草丛里，惊起几点流萤。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这条路阿来娘走了许多年，罗山曾经是战场，埋葬了许多将士，走不了多久，就会见到无名尸骨曝露在荒草里，阿来娘随身带着一把小锄头，会挖坑让这些人入土归安。她眼睛不好，天一暗就干不了活，所以多年过去，阿来娘也只走了罗山三分之一的地方。

公输慈身为修士，术法高超，不会像阿来娘一样一具一具尸骨翻找。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盏巴掌大的青铜器物，那器物像是大觞，亦或小鼎，又往里面塞了一张符纸和来甜的旧物，它们被烧成银色的灰和细青的烟。袅袅的青烟，分为数条绳索，向着四面灵蛇般游走，最终汇集成一条。

她们走过了山坡南面，跟着烟绳来到山坡北面时，听到剑击龙吟之声。

有人！

谢明微的心刚提起来，又放了下去。

是人，又不是鬼，怕什么？

她跟公输慈对视了一眼，两人循着青烟继续往林木深处去，才走了两步，一个身穿宝蓝道服的人倒飞出来，疏疏月光下，倒在地上那人偏头咳出了一口血，然而下一秒，那人翻身而起，一擦唇边血迹，又提剑冲了回去，速度之快，谢明微甚至没看清楚那人是男是女。

不过，马上，又一道身影以同样姿势飞了出来，跟先前不同的是，这次倒地的是个头发花白、胡子奇长的老者，砸在地上后哎呦着叫个不停，捂着胸口一时起不来了。

谢明微好奇地打量，春尽夏至，长胡子老头还裹着兽皮缝制的厚袍，绒毛堆积的袖口处有沙沙响动，偶尔反射出绿色幽光。

腓腓对着林间叫了声。

最先倒地的修士也喘着气走了出来，她穿着琅嬛府弟子服，提着染血长剑，眉目英气利落。

公输慈眉梢一动，认出她正是琅嬛府的大师姐冯观华。

冯观华也察觉到多了两个外人，看过来后愣了下，惊讶道，“公输慈！”

若换成旁人在这，少不了喊一句公输大师兄。可惜冤家路窄，遇见的是冯观华，一来她与公输慈辈分相当，二来琅嬛府与太乙宫恩怨深重，一向不和，两派弟子遇见对方，直呼大名已经算客气了。

不过冯观华心念一转，想到既然身在宝镜洞天里，哪怕不能通力合作，至少也要放下门派仇怨，更何况自己当前正有事相求，于是一拱手道：“公输兄，你来得正好！”

她倒是能屈能伸得很。

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公输慈脾性肃正，少有凌人之态。他也没表现出虚伪的欣喜，甚至还一挥手，谢明微腰间昙花瞬间化为九瓣，四散着护在二人周围。

亲疏分明。

冯观华讪讪一笑，眼神滑向一旁，瞧见公输慈旁边跟着的女修，两人举止默契，想必同为外界之人。只是她看那女子眼生得很，不知来自何门何派。

她问：“我叫冯观华。这位道友是？”

谢明微面不改色道：“谢拂衣。”

冯观华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不妨碍她再次一拱手道：“久仰久仰。”

谢明微也回：“久仰久仰。”

三人在这儿互相介绍，那老头扶着腰爬起来，气得吱哇乱叫哇：“好啊，好啊！打不过叫人了是吧？”

冯观华一挽剑花，翻了个白眼道：“何来打不过之说？你手段确实诡异，但也有黔驴技穷之时，再来三招，让你跪地求饶！”

老头跳脚乱骂，嘴上丝毫不服气，行动间老实得很，明眼人看了就知道，冯观华说得不错。

冯观华也不怕他偷袭，还有空向公输慈解释：“公输兄，林介在这里！”

仙门的人习惯按青云榜上的名字称呼林介。不过当初在垂露湖边那么闹过一场，有谢明微、青朱作证，估计现在全天下都知晓了，那个出自无名观、一剑惊世，跃居青云榜第二的少年天骄林介，正是后来玉门关外，单身救世，被封为镇国将军的林濯雪。

此话一出，公输慈瞬间明白了冯观华的意思。

林介在这里。